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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篇 回首(4/7)

第十四篇 回首

第六十八章

从大同到西安,一路走官的话,需要途径太原、临汾、潼关,沿途驿站完备,安全,但时间也最久——十五天左右。如果途中遇到大雪封山封路,最起码也得十八到二十天!

不能等了,腊月初十启程!

一个是张公公的乖孙儿,一个是张公公的贴事,还有众多张公公赏赐的金银细,即便钱乙不特地打招呼,那大同知府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当下派了四个官差、两辆车,一路小心伺候护送回去,走官、住官驿。所到之,又有当地的官员奉承孝敬,倒是极安全、极惬意的。

二人同路走了五日,便到了太原府曲县,当晚宿在了三岔驿。所谓的三岔驿,便是西北通陕甘官往榆林——陆沉的老家,西南接潼关大往西安,是时候该分扬镳、各回各家了。

才刚聚了几日,刚找回了家人的觉了,就又要分开,玉城自是十分不舍,又吞又吃又喝,足足缠了一宿都没让陆沉睡个囫囵觉。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二人方才从床上爬起来,各自领了一辆车、两个官差,踏上了各自的回乡路。

腊月二十五,潼关城垛上积了层薄雪,像撒了一把盐。

了潼关城,玉城方才有了回家的觉——踏实、安稳。

玉城想到了一年多之前离乡时,也是这般沉的天,只是不似这般冷。那时脑中空空,揣着奋斗几年攒下的一家当,以及一腔孤勇,随北上的商队挤过关,不敢回望一后的秦川。

如今归来,车里多了沉甸甸的行,里装着京城的银票若、四大箱金银细、一大箱自己的锦衣华服——可蹄踏过东门“迎恩门”的青石时,心却比离乡那日更颤得厉害。

潼关的街巷比记忆中更窄了。

酒旗依旧斜挑在风里,铁匠铺的锤声叮当,儿踏过灰黑雪的坑洼,溅起泥,恍惚看见一个少年缩在墙啃着冷馍,被巡城的兵丁喝骂“穷酸远些”,玉城居然想起了十四岁的自己,孤一人城投奔爹。

关!”守兵挥旗大喝。

儿嘶鸣着冲的朝里,后潼关的影寸寸褪去。前方是华山的雪,是渭河平原的炊烟,玉城抹了把脸,掌心凉。

金银愈沉,乡愁愈重。

近乡情怯。

腊月二十八,西安城飘起了碎雪。

长乐门的青砖上覆了层薄霜,守城兵丁呵着白气跺脚,对排队城的车搭不理。随车的官差拿了路引过去仅几句话,玉城的车便大摇大摆地优先通过了。

从长乐门城,沿着东大街至京兆驿不过约二里路程,却像是踏过了半生光景。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熟悉,却又有了一些不同——"张记炙羊"家铁架上的羊排滋啦作响,依然焦香四溢;曾经转角的"陆羽茶坊"竟变成了三层彩楼,门悬着"新到武夷大红袍"的朱漆牌。穿杭绸直裰的商贾们捧着,再不见那个总在檐下煮茶的老瘸。倒是柜台后拨算盘的妇人有些面善——细看竟是老瘸的孙女,当年的小丫,如今已梳起了妇人髻。

京兆驿前的空地上,此刻正浸在年关的喧嚣里。几个吐火吞刀的江湖艺人正圈场帽的孩童们举着糖瓜、心,尖叫着追逐躲闪霸位。

就在京兆驿的青砖照前,车停住了。对面栖凤楼的金字招牌在光下格外晃,楼前那对石雕的凤凰依然昂首振翅。楼里飘气遇冷凝成白雾,跑堂的吆喝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真切:"甲字席的葫芦好喽——"这声调竟与一年半前一般无二。

此刻,才是真的回家啦!

兰姨正着袖,在后院儿指挥着下人收拾早上刚刚宰杀的羊羔,就听着小丫鬟杀猪般地喊着“城哥儿回来啦!城哥儿回来啦!”

正要赶去迎接,玉城已经一阵风儿似地跑了来,娘儿两个抱起来就是一阵痛哭,刚哭了一阵儿,玉城忽然醒起来为啥要哭?这大过年的回家有啥可哭的?要兴才对啊!

兰姨泪,方才说:“你爹日日数着,算计着你这两日就应该到了。。。”

玉城这才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一下兰姨,白发多了几条,但细纹反而少了——因为明显胖了许多!白胖白胖的,都撑开了!这日过的是有多滋啊?

“我爹呢?”

“你爹带着哥儿去办年货了,一会儿你看到哥可别吓着,又长了、又壮了!”

说话间,两个官差把行李和那几箱金银细都抬了院,连茶也不肯喝,说是在京兆驿只歇息一晚,就得赶回大同复命,更何况他们也想早回去过年!玉城中谢个不停,是给每人了五十两的银票。

兰姨拉着玉城的手,坐在香袭人的阁里说话,玉城就把这半年的事情长话短说,赚了多少钱、见了多少世面、林林总总。然后就先搬了一箱过来——那是陆沉从京城带过来的,全是被抄家的那个小妾的面首饰,当然都是京中的上好尖货儿!

打开那箱,上上下下摞着大大小小的盒,毕竟陆沉一个大男人,收拾这些东西也没啥讲究,就是尽可能都装起来——

“这些都是给你的,你看着置吧,好的留下自己,不喜的就送人,或者卖成银。。。”

兰姨一看这架势就先是一阵阿弥陀佛了。。。随手先拿起面上的一个鎏金累丝蝶恋提盒,掀开三层屉匣的刹那,阁里都漾起细碎的光——

第一层躺着一对金丝编藤葫芦耳坠,不过小指尖大的葫芦肚里,竟藏着能晃动的金珠,轻轻一动便发细雨般的沙沙声。

第二层用银线固定着翠珐琅彩宝相耳珰,间悬着三寸长的珍珠链。

底层红绸上散落着七八对耳饰:有西域贡的月光石坠,石纹天然勾嫦娥奔月图;有辽金样式的羯鱼金环,鱼鳞用浅不同的累丝堆叠;还有对白玉铃铛耳铛。。。

再打开一个小小的剔红海云龙纹方盒,黑绒底上卧着对翡翠滴珠耳铛,玉料是罕见的"江绿",透光可见絮状游丝。

又打开一个沉木雕并莲匣,匣中丝绒凹槽里盘踞着五条项链,像冬眠的蛇。最夺目的是条七宝璎珞项圈,金丝掐十八尊拇指大的佛像,每尊佛的莲座都嵌着不同宝石——青金石袈裟、蜡佛首、翡翠背光,堪称巧夺天工。

其侧卧着一条东珠十八,每颗珍珠都莲大小,泛着浅绯,间缀四粒雕成南瓜状的羊脂玉。兰姨的不行,直接就挂在了脖着了!

一条错金螭龙项链尤为奇特,龙鳞用发丝细的金线编织,龙衔着的不是寻常明珠,而是半透明的犀角雕。

压匣的竟是条赤金累丝柳叶链,乍看朴素,但每片柳叶背面都刻着蝇小楷,拼起来是半阕《雨霖铃》。

先别说其它未打开的匣了,光是前的这些东西,只怕有钱都没买去!

兰姨又欣喜又忐忑,问:“这些东西。。。来路。。。都没问题吧。。。”

玉城哈哈一笑,安:“你放心吧!尽挑。。。不够我还有!回等我收拾完东西,还有一上好的红珊瑚首饰,过年的时候都给我上,让我爹好好看看!”

兰姨呸了一声,啐:“你爹懂个!就只会念经。。。”

玉城呵呵一笑,不语,喝着茶看着兰姨采一般挑着首饰。这一刻,玉城觉得很幸福,他千里迢迢跑去京城闯,为的就是今日这个场面。

兰姨手里拈着一支累丝嵌红宝金凤钗,凤嘴里垂着米珠串成的苏,既喜又犹豫,念叨着:“这个。。。好是好。。。就是太年轻了。。。还是送给三雄媳妇儿吧。。。”

玉城一来了,三雄媳妇儿?

兰姨一边挑盒装起来,一边念叨:“三雄他娘给安排的。。。他们老家的姑娘。。。原本是想说给四宝的。。。没成想那四宝去了京城心就野了,乡下姑娘也看不上。。。他爹娘寻思着已经耽误了人家姑娘那么久了。。。就说给三雄了。。。”

玉城拉长了脸,气哼哼的不声。虽说之前他自己也提过让三雄早把亲成了、把孩生了,就算是了却了一桩事,但只是没想到就这么静悄悄地完事了?一消息都没透。。。或许是三雄自己也不乐意,被的?

“哎呀!这个金锁也好!到时候等三雄媳妇生了,男孩女孩都能用的上。。。”

什么?连孩都有了?

玉城哼了一声,心里想着这个狗东西,还真快。。。

兰姨又拈起了一支素银珠钗,簪只是简简单单錾着并莲,但细看莲心却嵌着粒圆滴溜溜的大珍珠,笑得合不拢嘴:“呀。。。这个好。。。这个好。。。颜和款式都正适合三雄的小媳妇。。。这下好了,她们俩一人一支。。。”

玉城鼻都气歪了!居然还有个小媳妇?

“啊。。。是我远房的一个侄女。。。极稳重的,又漂亮。。。如今也怀上了。。。我也得给她找个金锁。。。”

一向对玉城惟命是从、唯唯诺诺的三雄,就这么半年时间里,居然偷着摸着娶了两房媳妇,还都接连有了喜!玉城脑袋哄的一下就要炸了。。。这个死没良心的。。。瞒的我好苦。。。

玉城不想当场发飙,站起:“你慢慢挑,我去老院看看。。。晚上我睡那。。。”

“去吧去吧!你爹每日都过去打扫的净净的。。。随时等你回来住呢。。。”

第六十九章

果然一切都是一模一样——与十四岁时刚刚来西安的时候一模一样!

玉城有时会想,这辈最幸福的时候就是那一年,还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的时候,那是一最纯粹的幸福!然而一天天长大,了解的真相越来越多,面临的抉择越来越多,幸福便不再纯粹了——原本一百分的幸福,可能掺杂了十分的隐忍、十分的无奈、十分的羞耻、十分的卑微,幸福就只剩下了六十分。

好在牺牲掉的那四十分幸福,换来了今日的名利和望,你没办法说这换值不值,就像将自己的灵魂卖给鬼,不值吗?反正已经回不了了。

玉城先是站到了井边,寒冬腊月的井台覆着一层青黑的冰壳,像块被岁月磨亮的铜镜。井绳冻成了僵的蛇,蜷在辘轳上,挂满晶莹的冰溜

井记得太多故事。

的青苔早已枯黄,却仍顽地攀附着那些被井绳磨的凹痕——最的那,是爹每年腊八都要亲手凿开冰层时留下的。他总说:"腊月井最甜",然后提着第一桶泛着白雾的井,在厨房里熬满院的腊八粥香。

炎炎夏日里,光和灰土混着汗,黏了一。黄昏里,脱的光溜溜的,一桶又一桶地浇在上,冰凉沁骨——那是小时候在绥德老家本无法企及的奢望。先吃两湃过的冰西瓜,还是先吃爹爹端上来的饭菜,那是两难的幸福选择。

玉城没有正房,因为那里承载了太多不堪回首的记忆,耗尽了血汗泪。厢房里,当年睡的床、盖过的被,都还一模一样,净净、一尘不染。玉城甚至还想起了第一次半夜遗时的尴尬和无措,又笑又泪。

“回来啦。。。”后传来温和又熟悉的声音。

玉城了泪转过来,穿着家常半旧的灰棉袍,手里捧着一个炭盆。

没有嘘寒问,没有无语凝噎,玉城皱着眉嫌:“怎么穿的这么少!还这么破。。。咱又不是穿不起好的。。。”

呵呵一笑,将炭盆放到地上了起来,又去生火烧起了地龙,不大的房间很快就了起来。

玉城招呼坐下:“别忙活了!今晚我就睡这了。。。你也陪我睡吧。。。”

嗯了一声。

玉城不想说他在京城混的有多好,赚了多少钱,因为他爹对这些本没兴趣。

“回来呆几天?”

“嗯。。。不长。。。初十之前走吧。。。要等一个朋友过来,我们一起走。。。”

嗯了一声。

“我最近在京城得了一个大宅,离咱们之前住的泡河不远,等我回去之后先收拾来,你们开了就都过来住吧。。。”

不置可否,说起了另一个话题:“三雄成亲的事儿是他爹娘给安排的。。。之前他跟我商量过要不要告诉你。。。我就说算了。。。反正你也赶不回来。。。所以就很简单地吃了顿饭而已,也没大办。。。”

玉城嗯了一声,拉长了脸。

“明日一早,三雄会城来送货,每次来都会特地到咱家来一趟,给咱家送新鲜菜和。。。反正你们哥俩儿见面说吧!”

玉城哼了一声,恨恨:“那是他应该的。。。要不是我照顾他的生意,他还有钱娶两房媳妇!”

皱起了眉:“这是什么话!咱家的庄平时也都是三雄顾着,赚的钱也都一文不少,给我替你攒着了!要说起来,还是咱们欠他的多些。。。”

正说着话,哥儿如一小老虎般冲了来,果然是又了壮了许多——严格说来是又胖又壮,不像那般英俊,也不像玉城这般貌。

哥儿直接往玉城这边一冲,差给玉城撞倒在床上,这劲儿可真不小!

“娘说了,晚饭好了,叫你们过去吃呢!”

“娘?”玉城望着爹。

,说:“是哥儿自己改叫的!你兰姨对他也不输任何亲娘 了。。。”

玉城住了哥儿的腮帮,问:“认了多少字了?背了几首诗了?”

哥儿挣脱了玉城的手,抓住了玉城的手腕就是一个擒拿,玉城冷不防还差哥儿给拿住!

:“这孩读书,就喜舞枪的,跟福保不学个好。。。”

玉城打量着这个弟弟,确实不太像个读书人的料和模样,问哥儿:“你知不知你的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爹说了,是你给我起的,说是让我一辈乐!”

玉城,说:“让你读书写字是要你学习人的理,你要是学好了,不但自己能开心,还能让爹、娘和我都乐,所以还是得学!必须得学!”

哥儿不耐烦地应了一句“知了”,直接就甩手跑了。

摇了摇,“都让你兰姨给惯坏了。。。”

玉城正:“该学还是得学,也不指望他以后科考官,但总还是得明些事理。”



“这回我带了几箱东西回来,给兰姨一箱,也给你留了一箱,回让兰姨一都卖了。。。那些东西看着再好,不卖成银折现了,就还只是个东西而已。。。换了钱之后全都买成庄和宅。。。稳妥些。。。”

,说:“你的汤苑和饭店,还有铺的那些分红之类的银都在我这收着呢,加上庄的收,少说也有五六千两了,怎么置你看着办吧。。。”

“不用我置了,我有钱,这些银就留着你跟兰姨养老吧。。。”

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有钱,你兰姨也有,再说家里也没什么需要钱的地方。。。你在京城需要钱的地方多。。。”

玉城也赶摆了摆手,“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回我让兰姨理,都换成庄和宅。。。你就别了。。。”

,慢慢地问了一句:“你在京城。。。还好吗。。。要是觉得苦的话就回来。。。我还有钱。。。”

就这么轻轻的一句话,差击溃了玉城的泪,赶:“什么话!你那钱都给哥儿留着吧。。。我好的。。。”

第七十章

腊月二十九的雪,是从五更天开始下的。

晨光被压在铅灰的云层里,透几分惨淡的青白。东大街两侧的槐树枝丫上,积雪已堆成一的弧线,偶尔被风掀落一截,便砸在早行人的幞上,碎成冰凉的粉末。

东市的早集和路上的行人都比往常冷清许多,要么在家躲雪,要么在家持着过年,要么在广客隆里抢购着最后一批的年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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