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篇 垂泪

第八十五章

烛火忽明忽暗，酒在杯里晃猩红的光。

崔琰站起，一脚踏在椅上，青暴起的手举起了薄胎瓷酒杯，似笑似泪，慢悠悠说：“去他娘的清！”

说罢一饮而尽，将那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粉碎！似乎也是跟曾经执着于清的自己个了断。

玉城沉默不应，只是又拿起一个酒杯，倒满了酒。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崔琰仰饮尽，结动间，泪始终没有。

"当初我刚刚得中，我的恩师，也就是我那岳丈义正言辞地叮嘱我的话。。。呵呵。。。狗吧。。。他自己又是个什么货。。。早他娘烂透了！"

玉城又替他满上，安：“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所以你这次调回西安，究竟是个什么官？”

“陕西都转运盐使司同知。。。”

“这是个什么官？几品啊？俸禄是多少啊？”

崔琰淡淡地说：“正四品！分陕西的盐税、盐引分的，俸禄不过才七十两而已，不过这油嘛。。。嘿嘿。。。”

“我虽不懂你们这些官的弯弯绕，但我可是知一旦跟盐有关的，那可都是大差啊，油多了去了吧？”

崔琰，“我跟那老说了，随他怎么玩儿都行，反正我就要个油足的位，而且我要回西安！”

“那你岳丈呢？他舍得你带着老婆孩回去？”

崔琰冷笑了一声：“我他舍不舍得！我这短短两年官至四品，也算对得起他的栽培，也不算辱没了他的女儿了。。。这次张公公的事儿，他是大大的失算了！此刻的灰土脸的，还不知这年后会不会收拾他呢。。。”

玉城没接话——听他这风，似乎这两年在岳丈家里也并不是很受尊重，所以才有了这最后的豁去，换回一个好前程，扬眉吐气一番？而能得到这么一个缺，一定被玩惨了吧？

玉城握住了崔琰的手，用力了，“苦了你了。。。这下回了西安，起码可以离那帮老东西远了！不过老陆已经替你了恶气。。。说是把那老到脱了。。。只怕正月里都得卧床不起呢。。。”

崔琰苦笑了一下，摇摇：“各取所需而已。。。他要真的是个清好官，我反而没有这机遇了呢！所以这官场啊，也是真有意思。。。”

玉城呵呵一笑：“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你是过完了十五就走，我得过了正月才能动，到时还得先去宣府几日，然后就往西安赶，到时咱们就可以在西安聚了！”

崔琰从怀里掏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说：“当初你了一万两千两银给我打理，我全走的快快的路，现在连本带利大概是个一万五千两不到。年前听说张公公了事，想着你要是受了牵连，只怕等钱用，就全都取现了。。。”

玉城并没有接，回：“我现在不等钱用，你还继续拿着。等回了西安，既没人你了，你也不用担个清的名儿了，到时候接着帮我吧。。。我手上还有一批银，到时也都一并给你投去！”

崔琰了，将信封又揣了起来。

“我还有一件事，请你一定要帮我。。。”

崔琰听他说的郑重，忙问是什么事？

“你们一家老小回到西安官，总得有个像样的地方落脚。。。就从这里拿一笔钱来买个好的宅，让你娘也住的舒服。。。对外面就说是你租的，跟你夫人也说是你租的。。。算是我的一心意。。。”

崔琰皱起了眉，拒绝：“你这是算什么？我要宅自己买就行了。。。”

“就算是帮我的忙吧！你那俸禄银，就算之前捞了油，也未必够你跋山涉回去安家的，更别说到了西安官场，还得上上下下打呢。。。到时如果不够的话，就从这里边。。。反正以后到了西安，我还是得依靠你呢！”

崔琰叹了气，不再言语了。

玉城悠悠：“你我相识于微时，也算是共过患难的兄弟，过命的情，多少银都比不上。。。”

第八十六章

要说这世上能治得了玉城的，恐怕也就只有郡主了！那是一血脉中的压制——无论外面怎么八面玲珑、油嘴，到了郡主面前，就还是个仰人鼻息的弟弟！

曾经两年多的时间，大家都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个京城里，听的是同样的暮鼓晨钟，沐的是同样的皇恩浩，然而再见面时，却又是在千里迢迢之外的西安。

初到京城的时候，玉城曾想象过各重逢垂泪、无语凝噎的画面。哪怕是已经回到了西安，得知了郡主也已获准回家省亲的时候，玉城也想过各轻松活泼的打招呼方式。

可一旦真的见了面，泪未，呆傻无状的话却先了：

“你。。。胖了好多。。。”

话音未落，玉城自己心里都觉得该打上一个耳光，怎么会说这个？！

此刻肌肤微丰、珠圆玉的郡主就坐在对面，着一袭素白绫衣，无绣无纹，腰间只束一条苍细带，像是将满腔哀都敛在了上。发间更无金玉，唯有一朵新摘的白茶，上犹带晨，颤巍巍簪在鬓边，衬得眉愈发漆黑。

郡主面沉如，端起茶盅浅浅喝了一，那指甲修得极短，泛着青白，像是连夜磨去了所有蔻丹。放下茶盅轻：“这次还是得好生谢你，不然连父王的最后一面也都见不到了。。。”

“啊。。。啊。。。不值一提。。。”玉城生怕又说话，故此开前迫自己先过下脑。

“家里还好吗。。。孩还好吗。。。”玉城想着关心一下总不会错。

郡主也不正面回答，却反问：“你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

玉城被了一般，赶忙答：“看你这气、这。。。自然是极好的。。。”

这话好像又是在讽刺郡主长胖了的样！

郡主还是不生气，笑不笑地：“我自然是极好的！可再好也没你老人家好啊。。。”言罢，睛直勾勾地盯着玉城一阵红一阵白的小脸儿，仿佛直直穿透了相，击中了脑仁儿。

玉城被她这么一盯，冷汗都下来了，心中暗骂这个臭娘们，刚刚死了老爹，还这么盛气凌人的。。。偏生自己也是个不争气的，这辈都被郡主吃的死死的，毫无还手之力！

“那你还想要吗。。。晚儿。。。”

话一，玉城又悔恨不已了！明显多此一问嘛。。。人家已经有夫君有孩了，况且还在守着孝。。。禽兽不如。。。

郡主依然不生气，冷冷一笑：“我哪有那个福气。。。”

窗外已是红杏枝意闹的明媚光了，这屋里的气氛竟然冷的能结冰。

好在钱大掌柜领着雁塔汤苑的几个心事的来，开会了！

这两年，没有了郡主和玉城这两位心首脑的指引，汤苑的生意就只能算是守业，不功不过！所以这次二位专程回来汤苑，主要就是商讨夏季翻新重装、扩大规模的事情。

汤苑的事情代完毕，二人又要同乘一车城，准备跟广客隆的几个大东开会，议题就是一个——二人时间力有限，无暇顾及生意，共同决定将份转让折现。现得的银，要投向二人主营的棠舟记和本草药妆局。

车行摇晃，车内的气氛便也不那么凝结沉重了。玉城无赖般地靠着郡主，枕在郡主的肩上，郡主也不躲也不推，就像纵容的和撒的弟弟。

玉城又使了惯用的装可扮可怜那一，黏糊糊地嘟囔着：“你都不知人家有多难！就只顾着一个人在家享清福。。。”

郡主明知他这是故意耍无赖，激自己辩驳，就是冷冷一笑，不理他。

玉城一计不成，呆傻的话又张嘴就来，问：“你那夫君长啥样？大不大？跟我比咋样？”

郡主还是懒得理他，却上手在玉城的大内侧狠狠拧了一下，痛的玉城龇牙咧嘴、大呼小叫。

玉城赶弹开，忿忿：“最毒妇人心！”

郡主哼了一声，问：“你赶想想这西安的棠舟记怎么办吧，你那个好弟弟本事没有，成天跟一帮狐朋狗友胡吃海喝，生意一塌糊涂！再这样下去，直接关门，我带清芬回北京。。。”

玉城这才回了正形，眉锁了起来。四宝这个狗东西，等我明日踢不死你。。。

“其实这个问题是我最近一直在考虑的！即便四宝再能，未来我们的店开的多了，他也不过来。而咱们两个又都在京城，所以未来西安的所有店我们都鞭长莫及，于是乎。。。我就有了个新的想法。。。”

玉城故意卖了个关，停顿了一下。

郡主狠狠瞪了一，脚下一踹，“快说！”

玉城啧了一声，怨：“你这个女人！年纪越大，脾气还越急了。。。真不知你那夫君是怎么忍你的。。。”

郡主白了他一，得意地：“你懂个！在他面前，我可是极贤淑温柔的。。。温柔刀，才要人命呢！”

玉城撅了撅嘴，轻浮油地说：“你这娘们可真偏心。。。就不能也对我温柔？我也可以把命给你的哦。。。”

话音未落，又受了一脚。

“好啦好啦！我想到的开店的新模式就是授权加盟！”

郡主瞪大了睛，什么鬼？从字面上看，好像有懂，但又不十分懂。

“其实我们现在生意，最重要的不是钱和货，而是合用的人！咱们京城的店之所以生意好，是因为咱们自己，可到了西安，咱们就鞭长莫及了。所以，要想在西安再开店的话首先就得解决有人店的问题！

想来想来，咱们没有，别人还没有吗？俗话说——本钱七分，招牌三分——到了山皇帝远的西安，我就只卖个招牌！开店和店的事儿，就给本地的地蛇来！”

“所以你所谓的授权加盟就是授权他们用咱们的招牌，卖咱们的货，但是店归他们，人也是他们自己？卖多卖少都是他们自己赚？”

玉城了，解释：“对的，这个就叫授权加盟！我招牌，然后四折给他们拿货，但是——定价需统一、店面形象需统一、人员的培训需统一，就连伙计们穿的制服也需统一！外人看起来，咱们的京城店和西安店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我们自己知这里边的差距。。。”

“那为什么是四折给他们拿货？”

“是几折你还需要测算，总之就是在咱们的平均成本上，加几成利的问题。比如说咱们的货的直接成本占到售价的三成左右，那么就是我想赚一成利还是两成利的问题了。。。这个得算。。。你的项。。。”

郡主听了之后，沉默不语了半晌，嘴里念念有词，手上比比划划。

玉城适时补充：“初期的时候，咱们只能在西安推这模式，毕竟有这个能力，又有这个意愿加盟的，还得是信得过的人，你闭着都能划的来，所以就先在西安试。如果整运作都成熟了，大家也都能赚到钱了，我们再推下一个城市，切不可之过急！

而且为了提成功率，我们可以在开始的时候设置一个加盟费和一个加盟期限，比如说五百两，加盟期限两年。每到了一年底，无论是业绩还是碑都很好的话，我们就可以分两次退还这五百两，甚至还可以提供额外的奖励！然后再续约两年。所以，这加盟费也算是一笔押金，免得他们生意的时候搞。。。”

郡主了，我明白了。。。那卖什么货谁来决定呢？毕竟京城和西安的客人不同，实力也不同，好卖和不好卖的货也不同？

玉城解释：“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也想到了，那么就有两方式——第一，我们直接货，也就是我们给什么他们就卖什么！到了年底或季末卖不去的，要么原价退回，要么允许他们在一定的范围内清仓打折。第二，就是他们自主订货，想卖什么自己选，选中了的就得自己消化，不允许退货！只是这样就麻烦一，他们一年至少得来京城两趟了。。。”

郡主叹了气，说：“你这法是好。。。只可惜西安和京城离的太远，想要补个货、退个货，互通个有无都极不方便。。。”

玉城也叹了气，“谁说不是呢？可暂时也想不更好的办法来了呀。。。”

第八十七章

要说这世上能治得了四宝的，恐怕也就只有三雄了！那也是一血脉中的压制。。。

四宝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中——因为玉城动了大气了！

“老他妈的又卖又卖，成日里提心吊胆的好不容易挣了钱，开了这么个店，你就给老搞成这个鬼样？你个狗东西，穿的人模狗样的就真的以为自己是大老板大老爷了？成日里天酒地、狐朋狗友的，生意也不好好，让你老婆着个大肚两边跑。。。”

玉城越说越气，起就将四宝一脚踹倒在地。虽说痛倒不是很痛，只是实在太丢脸，四宝赶又跪好，神瞟向三雄求救。

三雄默默地坐着，脸铁青，一言不发。

“现如今好了，这生意也不了，你老婆也不用了！郡主已经明说了，这次回京城要把清芬一并带走，孩生下来之后她们娘们几个要自己养！”玉城轻飘飘地说了这一句，惊到了三雄、四宝两兄弟。

这老婆走不走的倒在其次，可这肚里的孩可是姓的，无论如何得留下！

四宝急忙挪膝盖蹭了过去，抱住玉城的：“别啊。。。我知错了。。。我是真的不懂生意的。。。清芬不能走。。。最起码孩生之前不能走。。。”

玉城哪里听的了这个，又是一脚踹去。四宝不那么多，糖一般又回来抱住大，摇啊摇。

三雄不得已开了：“赔了多少，我替他补上。。。他们小两儿的事，咱们就别了。。。”

玉城冷笑着呸了一句，说：“你替他补？我差你那银吗？这是银的事儿吗？你也知这个店不是我一个人的，好几个东呢！你怎么赔？现在知急了，早什么去了？你们这一家都是白狼。。。”

玉城这一气，就连带三雄这一家都骂了。

三雄也没的好回嘴的，咬了咬牙，腾地起，抄起了藤条，一脚把四宝踹倒在地，噼里啪啦地就往上招呼。。。

四宝吱哇叫着，护住了，藤条就像鞭一样在了四宝的胳膊上、后背上、上。四宝一开始还咬牙着，但三雄实在下手太狠，就爬起来想要逃，三雄又是一脚踹倒，继续。

四宝哭爹喊娘地求饶命，玉城看着也差不多了，开恩：“行了，够了！”

三雄这才住手，将藤条一扔，又坐了回去，脸铁青，气吁吁。

玉城冷冷地说：“这是给所有人一个代，别怪我心狠，也别怪你哥下手重，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没息！”

四宝赶跪好，抱着胳膊挲着，缓和缓和上的痛，拼命。

“看来你也真的不是个生意的料！我这次就算饶过你了，这生意咱不了，回你跟我一起回京城吧。。。”

三雄抬起，疑惑：“回去啥？”

玉城哼了一声，“回去跟他师父差！”

四宝一听师父俩字，比被三雄打一顿更吓人，整个人的心理防线都被击溃了，哭无泪。

玉城恢复了和气，慢悠悠说：“我跟郡主商量过了，西安的生意咱们不自己了，回都去。到时候咱们一起回京城，还有别的差事给你。。。让你师父盯着你，再敢不争气，他先剥了你的。。。”

三雄试探着问：“那弟妹那边？”

玉城切了一声，讽刺：“你们可真是亲兄弟，别的事儿不行，把老婆肚搞大倒是快的很啊。。。”

三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也不敢回嘴，因为这倒也是事实。

“日总得过下去，孩也得生下来。。。你们小两的事我不，你自己搞定吧！”

四宝了，一定一定！

“行了，起来吧，别在这让我看着冤了。。。”

四宝赶忙起，滋溜一下就蹿去了。

三雄仿佛犯错的就是自己，低声：“行了，别气了。。。”

玉城瞪了一，“哼！你吓唬一下就行了，谁让你下那么重的死手？还不快去给他上药。。。”

第八十八章

陕西都转运盐使司统陕西省盐务，但平日里办公的的主衙署却并不设在西安府城内，而是位于陕西盐业心产区——陕北绥德州，也正是金和玉城的老家。

作为陕西盐务理的最级别官员——从三品都转运盐使，则需时时坐镇绥德主衙署，而崔琰为同知，则只是陕西盐务的“二把手”，大分的时间就需要绥德、西安两地跑。

绥德主衙署位于绥德州城南，临近无定河，便于盐运稽查，主要用于签发盐引和审延安、榆林等九大盐池的产量账册。

西安府的临时衙署位于布政使司衙门东南侧的“盐政公廨”，靠近钟楼，主要是与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巡抚衙门协调盐税上缴事宜，时不时也要接待来自全国各地的大盐商、大客，比如扬州盐商、晋商等。

再有就是动的办公地了，比如渭河码查私盐船货、边关哨所监督军盐给、防止边军倒卖等事宜。

崔琰带着老母、妻、幼一路慢行，几乎是与玉城前后脚抵达的西安。在玉城的持下，费了两千五百两买下了一座八成新的三大宅，就位于钟楼的东南侧，距离盐政公廨不过步行可达的距离。

安顿妥当之后，崔琰便约了金、玉城两父同行前往绥德，一个是去走上任拜见长官，一对是回老家清明扫墓。

清明节前一日。

卯时刚过，绥德城无定河上浮着一层青灰的雾霭，像是谁把烧纸钱的烟灰倾了里。盐市街的早市已喧嚷起来，但今年的闹里掺着几分鬼气——街角纸铺前的客人一拨又一拨，的还有纸扎的各冥品；甚至连平日堆盐的摊位上摆的也都是下了重盐的“腌鬼菜”。”

崔琰一大早便了城内最大的兴隆客栈，去了衙门拜见长官。玉城仍然躺在床上眯着，浑都酸、浑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