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风波（方线）

剧组的运转像一台密却也不乏磕碰的机，度过了初期的磨合与兴奋，当新鲜被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取代，疲惫积累到一定程度，真正的考验便悄然降临。正如业内常言，开机顺利靠准备，杀青圆满靠毅力，而最难熬的，正是中段。疲沓、、乃至外力量的介，总会在这时寻隙而生。

霍一对此早有预料。她的留学经历让她亲历过编剧中心制与制片人中心制的效与弊病，知权力明晰的重要。因此，在项目伊始，她便有意识地选择了一位以好脾气和擅长沟通著称的导演合作，力求最大限度减少创作层面的内耗。加之她手中握的级IP版权，以及那个虽不常被提及、却无不在的，属于叶正源的光环，使得自开机以来，霍一在剧组内几乎拥有着绝对的话语权，令行禁止，无人敢轻易挑衅。

然而，绝对的权力并非总能带来绝对的顺畅。资方投了真金白银，便天然拥有了焦虑和指手画脚的权利。拍摄过半，最初的样片和预算消耗报表送抵各方案，一些细微的杂音开始透过各渠渗透来。

其中相当一分，聚焦在了女主角方欣上。

“年龄还是有吧？”

“港星的音，后期音会不会影响情绪代？”

“市场反馈显示，年轻观众可能更倾向新生代量……”

这些声音或委婉或直接，目的却大同小异：试探霍一的决心，或者，试图自己属意的人选。

霍一理得冷而直接。她不需要过多解释，往往一个冰冷的神，一句“选角是我定的，后果由我承担”，便能将大多数质疑堵回去。她知这些人的心理，抬叶正源的名太过低级且容易反噬，反而是她自作为原作者的行业地位与手中握有的版权，才是更通的货币。她运用得驾轻就熟。

但最近，她介得愈发频繁和细致了。不再仅仅是为了维护作品的纯粹。

一场夜戏，方欣因为连续熬了大夜，状态略显疲惫，镜下底的青粉底有些遮掩不住。导演还没开，霍一已经先一步叫了停。

“今天先到这里吧，演员需要休息。”她的声音平静，不带商榷，只是告知。

执行制片人面难，凑过来低声：“霍编，这场地明天还有别的组要用，今晚必须拍完，不然度……”

“度延误的损失，从我编剧稿酬里扣。”霍一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或者，你去协调换场地延期的费用，我来签单。”

执行制片人瞬间噤声。谁不知霍一本不靠稿酬吃饭，她那版权费的天文数字才是重。而“我来签单”四个字，背后隐约透的能量，更让人不敢想。他讪讪地，转去安排收工。

方欣站在不远，手里还拿着，灯光打在她脸上，能看清她微微蹙起的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她听到了霍一的话。那不是询问，不是建议，是一近乎专断的保护。她走到霍一边，声音带着歉意和疲惫：“其实我还可以持的……”

“状态不好，拍来也是废片，浪费大家时间。”霍一没看她，只是低翻看着明天的拍摄计划表，语气公事公办，“去休息吧。”

方欣看着她冷淡的侧脸，那话语里的意味却与表情截然相反。她心里像被细小的熨过，又掺杂着些许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她不是初茅庐的小姑娘，太清楚在这个圈里，无条件的维护背后往往标着价码。她低声：“谢谢。”

霍一这才抬看她，目光在她泛青的圈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份内事。”

类似的情况接踵而至。有时是霍一提前调整拍摄顺序，将方欣的重戏安排在一天中状态最好的时段；有时是她直接驳回了资方想来客串、实则意在抢风的某个年轻艺人；甚至有一次，某个背景颇的副导演在饭局上借着酒意，言语间对方欣多了几分轻佻的打量，第二天便被调离了剧组，明升暗降去了一个闲职。

风言风语悄然滋生。剧组成员私下换着心照不宣的神，猜测着这位说一不二的年轻编剧与那位风情万、正被力捧的港星女主角之间，究竟是何关系。那些目光像无形的蛛丝，缠绕在方欣周围，让她在某些时刻到些微的窒息。

她试图让自己坦然。她与霍一，发乎情，至少她是认真的。她们的关系建立在彼此引的基础上，而非冰冷的易。霍一的维护，或许……或许只是于关心？可现实总是冰冷而功利。阿May的电话，更是适时地戳破了她些许自欺的幻想。

那是在方欣的酒店房间，刚结束一场缠绵。霍一去浴室冲洗，方欣裹着睡袍，靠在床接起打来的电话。房间里很静，声隐隐传来。

“女王大人，最近啊？同霍小相得愉不愉快？”阿May的声音透过电波，带着老友的打探与络。

“几好嘅，你放心。”方欣压低声音，目光瞥向浴室方向。随着关系确定，她的确忍不住和经纪人漏了些风，于是就被这八婆每日三遍地问，好像恨不得直播一场给才满意。

“我就知你得嘅！霍小睇你神唔同嘎，我早就睇啦！”阿May语气兴奋起来，“你记要氹好佢啊，使乜惊羞哦？呢次系你好机会，搏到尽佢，等剧爆咗，你再揽实佢，之后嘅资源使乜愁啊？听讲佢手上仲有几个大IP……”

然而，八卦过后，阿May那些话语像一连串细密的针，扎在方欣心上。她到一阵难堪的意涌上脸颊，下意识地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驳起。娱乐圈的现实就是这样，任何一段关系都可能被放在功利的天平上称量。她与霍一之间那份她小心翼翼呵护、品咂的温情，在旁人中，或许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置换。

“……总之你醒目滴啦！霍小个人，唔系时时遇到嘎！等佢开心，你想要乜都有……”

“May！”方欣忍不住打断她，声音有些发僵，“我同霍一唔系你唸嗰关系……”

“哎呀我滴女王大人！系乜嘢关系有乜所谓？最要系实惠到手！”阿May不以为意，反而劝诫，“你唔好同我讲你真系钟意佢啊？大家成年人，开心就得啦，你氹好佢，自己着数，皆大喜嘛……”

方欣的手指攥了睡衣的布料，指节微微发白。她到一的无力。就在这时，浴室的声停了。门锁轻响，霍一围着浴巾，着发走了来。氤氲的汽让她冷淡的面容柔和了几分，黑发漉漉地贴在颊边，目光扫过来，恰好与方欣慌的神对上。

方欣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挂断电话，却已经来不及。她不知霍一听到了多少，只能匆匆对电话那说：“我知了，我先忙，迟滴再同你讲。”不等对方回应，便掐断了通话。

房间里瞬间陷一诡异的寂静。只有霍一用巾拭发的细微声响。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风机，似乎并没有在意方才的电话。

方欣的心却悬在半空，七上八下。那些骨的话语仿佛还在空气中回，她看着霍一平静的侧脸，一混合着羞耻、惶恐和急于辩解的情绪攫住了她。她不想霍一误会，不想她们之间刚刚萌芽的情被贴上如此不堪的标签。

“一一……”她掀开被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霍一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霍一关掉了风机，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她从镜里看着方欣，神平静无波，让人看不透情绪。“嗯？”

“刚才……是我经纪人。”方欣了有些发的嘴，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她那个人就是那样，说话比较直接……可能，可能有些误会……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霍一转过，面对着她。浴巾松松散散地围在她上，清晰的锁骨和一片的肌肤。她的目光落在方欣脸上，仔细地、近乎审视地看着她因为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神。

“误会什么？”霍一的声音很平，听不喜怒。

方欣的心得更快了。霍一的冷静反而让她更加慌。她一气，几乎是脱而：“误会我们之间……只是那利益换的关系。”她鼓起勇气，迎上霍一的目光，声音虽轻，却带着一孤注一掷的真诚：“我不是……我不是因为她说的那些才接近你的。我是真的……真的对你有好。”

话音落下，方欣的心脏砰砰直，几乎要撞腔。她看着霍一，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剖白心迹，尽是在这尴尬又仓促的情境下，带着七分真情，三分被形势的、想要挽回什么的急切。

霍一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疏离的眸，在灯光下映方欣张的影。她似乎怔忡了片刻，像是在消化方欣的话，又像是在衡量这话语背后的重量。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呼的声音。

方欣的指尖微微发凉，她几乎要以为霍一会冷笑，或者说什么刻薄的话来。毕竟，以霍一的聪明，怎么可能看不那通电话背后的意味，又怎么可能完全相信她这被“抓包”后的临时表白。

然而，过了几秒，霍一只是极轻微地眨了下，长长的睫垂下一小片影。她的表情缓和下来，那审视的意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近乎平静的接纳。她了，声音依旧没什么大的起伏，却奇异地抚平了方欣的焦灼。

“我知。”霍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