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嫉妒（叶线）

北京的秋夜，已有了刺骨的凉意，书房内却依旧温如。叶正源刚结束一个冗长的视频会议，着眉心，指尖还残留着钢笔的冰冷。桌上是堆积如山的文件，等待批阅。

时间已近凌晨，她却没有丝毫睡意。长期的睡眠匮乏让她习惯了在这夜里，独自理公务，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牢牢掌控住些什么。

茶杯里的已经凉透，她刚要唤秘书换一杯，私人手机在桌面上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这手机号码极少人知，通常只用于最急或最私密的联系。叶正源的心莫名漏半拍，一久违的、属于私领域的警觉攫住了她。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某个特殊渠的加密信息，没有署名，只有简短的几行字和一张略显模糊的抓拍照片。

信息内容直白而冷酷:“霍一小与香港女星方欣同游浅湾，举止亲密，疑有超常关系。港媒小范围传播，已惯例理，舆情可控。呈您阅知。“

照片上，是香港熟悉的街景。霍一穿着简单的白T和仔，长，侧着脸，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边是那个叫方欣的女演员，比屏幕上看起来更小些，穿着波西米亚风的长裙，正仰对霍一说着什么，一只手非常然地、亲昵地搭在霍一的手臂上。两人靠得很近，光洒在她们上，勾勒一...过于洽的氛围。

叶正源的指尖瞬间冰凉。

她盯着那张照片，时间仿佛凝固了。书房里只有古董座钟秒针走过的滴答声，规律得令人心慌。

霍一。

这个名字在她心底最过，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尖锐的刺痛。

她当然一直关注着霍一。从霍一执意搬去寄宿开始，她看似放手，实则从未有一刻真正停止过注视。那个她亲手抚养长大的女孩，像一只羽翼渐丰却总想逃离她庇护范围的鹰。她知霍一所有的成就一一小说的畅销，IP的改编，驻《昭夜行》剧组，亲自挑选了某个香港女星主角。

她甚至知霍一为何挑选方欣。很多年前，家里那个小小的、安静的霍一，曾坐在电脑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和僵尸有个约会》，叶正源当时只是通过家长端浏览了她的播放痕迹，并未在意，甚至之后就不再继续这行为——如今，记忆却像烙印一样清晰地回现。

原来那么早就已下。

她看着霍一在剧组里如何维护方欣，如何为她调整档期，如何不动声地挡下所有风浪。这些信息，总会通过某方式，悄无声息地汇拢到她这里。她看着，听着，从未预。她以为那只是霍一孩气的欣赏和庇护，一对童年憧憬的投。她甚至隐隐觉得，这样也好，有个能让霍一投情和温柔的人事，总好过她永远沉浸在...不该有的、痛苦的迷恋里。

那段针对她自己的、禁忌的迷恋。

叶正源一直以为自己能冷静地一个旁观者。她位权重，早已习惯将一切情绪置于绝对理的掌控之下。对霍一，她更是如此。她知那迷恋的危险与不可能，所以当霍一选择离开，她默许了。这是一保护，对她，更是对霍一。她以为距离和时间能冲淡一切，能让霍一走向更“正常”、更“安全”的情轨。

可这张照片，这短短几行字，像一把淬冰的匕首，猛地扎破了她心维持的平静表象。

“举止亲密，疑有超常关系。

“港媒小范围传播。”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她的睛。

超常关系？什么是超常？两个女人之间，能有什么被称之为“超常"”的关系？

她猛地闭上，试图驱散脑中瞬间涌起的、那些不堪的画面。霍一和那个叫方欣的女人..她们...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窒息般的闷痛蔓延开来。那不仅仅是震惊或愤怒，那是一更层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恐慌和...嫉妒。

这个认知让她到一阵惊慌。可那觉如此真实，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想起霍一离开她时那双沉默又执拗的睛，想起霍一越来越少回北京，想起每次通话时，霍一语气里那份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平淡。原来那份她以为已经随着时间沉淀下去的情，并没有消失，只是转移了。霍一把曾经投注在她上的、那些炙而痛苦的情，投向了另一个女人。

一个比她年轻，比她...更“合适”的女人？

一个可以在光下亲密同行，可以被霍一公然呵护，可以...拥有关系的女人？如果她的放置与忽视，让霍一仍然与一个年纪足以她母亲的人走到这步，那她的小心翼翼、那些克制，那些不去关注的刻意，又算什么？

一被彻底剥离的冰冷席卷了她。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霍一情世界的中心，即使那是扭曲的、痛苦的。可现在，霍一似乎找到了新的港湾，一个可以温拥抱她、而她也可以坦然回应的港湾。那自己这个“妈妈”，这个她曾经迷恋又恐惧的源，是否就变得多余了？

“舆情可控。”

报告上的这四个字此刻显得无比讽刺。她需要的是舆情可控吗？她需要的是...她需要的是什么。

她需要霍一。

这个念如此烈地撞击着她，几乎让她失态。她需要看到霍一，需要确认，需要...阻止她的逃离。在她意识到之前，她的手已经下了内通话键。

“备车。”她的声音听起来竟有些沙哑，但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冷静，“去上海。”

“首长，现在吗?”电话那的秘书显然吃了一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愕然，“已经快凌晨一了，您明天上午还...“

“现在。”叶正源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断，“安排最近一班飞机。通知上海方面，不要惊动任何人，我私下过去一趟。”

“是!”秘书立刻应声，不再有任何疑问。

切断通话，书房里重新陷死寂。叶正源站起，走到窗边，窗外是沉沉的夜和警卫岗亭模糊的灯光。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盘着发、衣着一丝不苟、面容冷肃的女人。这就是外人中的叶正源，威严，大，无懈可击。

可只有她自己知，此刻腔里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她在犹豫吗?或许有。夜贸然前往上海，去见明显想要保持距离的养女，只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绯闻，这绝非她一贯的行事风格。这太冲动，太不理智，太容易授人以柄。

若是平时，她绝不会允许自己如此失据的事情。

可是..想到霍一可能正沉浸在另一个女人的温柔乡里，想到霍一可能正用曾经凝视她的目光凝视着别人，想到霍一或许正在彻底地...远离她。一近乎毁灭的恐慌就攫住了她。所有的理智、权衡衡、顾忌，在那烈的情冲击下，显得不堪一击。

她必须去。必须亲看到霍一，必须...确认自己在她心中，是否真的已然被取代。

她拿起外，步履匆匆地走书房，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孤寂，却又带着一一往无前的决绝。秘书早已等候在门，脸张。

“首长，车准备好了。飞机正在协调，最快一小时后起飞。上海那边已经接到通知，会安排低调接机。“

“嗯。”叶正源淡淡应了一声，脸上看不任何情绪，只有抿的线一丝内心的绷。

坐车里，车窗外的北京夜景飞速倒退。霓虹闪烁，勾勒这座权力城市的廓。她习惯于掌控这里的一切，却在此刻到一前所未有的无力。她能影响政策走向，能权衡各方势力，却似乎无法掌控那个她从小带大的女孩的心。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厚的云层。等舱里只有她一个人，异常安静。她闭上，却无法休息。霍一的脸，方欣的脸，那张刺的照片，替在她前闪现。

她想起霍一小时候，糯糯地跟在她后，生生地叫她“妈妈”。

想起霍一青期时，看她的神开始变得闪躲、复杂，想起霍一决定搬去那天，低着，声音很轻却异常定地说:“妈妈，我需要自己的空间。”想起这些年，霍一似乎越来越成功，越来越独立，也越来越..不需要她了。

一尖锐的疼痛划过心脏。

她一直以为，放任霍一离开，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可直到此刻，直到可能彻底失去的恐慌袭来，她才惊觉，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甘心过。那份被霍一小心翼翼捧到她面前的、禁忌的情，她曾经选择视而不见，甚至隐隐排斥，因为它危险且不合时宜。可当它可能转向他人时，她却到了剜心般的痛楚。

她不敢想下去。

飞机开始下降，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上海璀璨的灯火，如同繁星洒落人间。这座城市繁华、疏离，藏着她的霍一，和那个叫方欣的女人可能正在发生的、她无法忍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