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

从那时起，他就是唐人藩将李克用，一个人间恶鬼，一个暴戾无仁的嗜血武夫，一个和自己的父亲分享完女人，再听命将他们一一杀死的少年。

“朱邪克柔，不该让你读汉书，在汉人夫教导下长大。”

十五岁的朱邪赤这般说，将夫砍成了七段，从肚腹之间来。然后是肝，肺，冒着气的内脏了一地。

她吓得跌坐在地上大哭，泪和鼻涕糊在脸上，把他送的胭脂和黛笔全毁了。

朱邪克柔了三天的梦。

一下梦见邵丛德战死，她像无数个大唐藩镇战下的女人一般，被掳掠亵玩，被送至军营用，被凌致死。

一下梦见年少时阿兄带她去雪山山脚下玩，厚厚的裘手掉在雪地上，阿兄去捡，弯腰时毡帽掉了，摸着转圈，自己拍着手咯咯的笑。

梦见他被箭矢中睛，掉箭杆，将沾着半个球的箭一把扔在地上，着骇人的血泪，狰狞冲杀。

她梦见着黑罩的李克用，将扎雪地数尺的槊一把起，梦见他不断的杀人，也不断地为人所伤。梦见自己嫁人前，邵丛德跟自己说愿为天下万民谋一安定的誓言，梦见自己为了让他将来饶李克用一命，伏在书案下埋服侍他，梦见两军对阵，自己被绑在上，对面那一声“放箭”，梦见大兵拿着盾牌来救自己。梦见回到阵中，那一草绳迎面而来。

“夫人愿为兄长到如此地步，邵某人大为动，不如请夫人先行一步，稍后则送李帅下地陪伴。”

“邵丛德！你敢杀她！”

“败军之将，哼。”

漫长的梦，一直到她以为自己不会再醒来。

“你是妹妹，朱邪克柔。”

他是这样说的，他的世界里，一切都分得很清楚，是外面的女人就能享用，能赐给兵卒，能任意掳掠杀俘，能换财，是妻妾就能养在家中，能分给将领，能送给看得上的同盟，能征用族人到手下。

是妹妹...就要永远陪在他边，用朱邪氏的睛看着他，看他称霸关中，看他继任五代的辉煌，粉碎大唐的荣耀，踩在无数尸山血海上登。

他将一切都分得很清楚，没有什么东西是他不能决断的，因一句话，昔日的同盟也可以攻伐，因意气之争，他可以与朱温长达十年拉锯争战。

只有自己，只有自己不行，为朱邪氏的县主，看着老人被踩踏，看着孩童被挑在长戈上，看着妇女被辱，自己总是痛苦。为锦衣玉的贵人，看着他十几年争战下贫瘠的领地，饿死的农，人的民，无法再享有锦衣玉。为本该听话的妹妹，既不愿看见他辱妇人，也不想看见他残杀战俘。

为人妻，她不愿邵丛德加害李克用，却帮着邵丛德招降河东军，为胞妹，她不愿李克用沉沦血海，却甘于为他被绞死在两军阵前。

她一生了太多矛盾的事，矛盾到连自己究竟想要什么都忘了，忘了朱邪克柔在祭神大典上合着手掌许愿，要跟阿兄一辈永远也不分开。不要阿兄娶一个比自己更漂亮、更值得他疼的妻。

如果太贪心的话，那就只实现一个愿望好了。

...

妹妹怎么能妻妾呢？

妹妹跟妻妾是不一样的。

对朱邪氏而言，和其他草原落传承下来的血脉一样，女人不过是财，是暴敛得来的资产，始终都要用在该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