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張合，混著與她自己的，一往外淌，把床單暈開痕跡。

她不敢動，也不敢哭聲，只敢讓淚無聲地往枕頭裡砸。

忽然，腦海裡浮起很小很小的時候。

那年她六歲，母親還在世。

母親總是穿一條淺藍碎裙，裙擺在夏天的風裡像波一樣蕩開。

她牽著林晚棠的手，走過老城区那條石板路，陽光從梧桐葉縫隙漏下來，碎成一地金箔。

母親蹲下來，用指尖輕輕碰她鼻尖，笑得溫柔：

「晚棠，記得哦，長大後要嫁給一個很溫柔的人，他會把你放在心尖上，捨不得你掉一滴淚。」

那時候她還不懂，只知母親的手很，聲音像夏天的風。

她踮腳抱住母親脖，聲氣地答應：

「好，我要嫁給最好最好的人！」

母親笑聲，抱起她轉圈，碎裙在陽光裡飛成一朵盛開的藍蓮。

後來母親走了，父親很快帶了新女人回家。

那個女人總穿紅跟鞋，鞋跟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像一把把小錘敲進她心裡。

父親開始喝酒，喝醉了就摔東西，摔完再把她拖到客廳，讓她跪在碎玻璃上罰站。

玻璃渣扎進膝蓋，血一滴滴往下淌，她不敢哭聲，只敢咬著把淚往肚裡吞。

有一次她實在疼得站不住，往前倒，那女人尖叫一聲，踩著跟鞋跑過來，一腳踢在她腰上：

「小賤人，裝什麼可憐！」

那一腳踢斷了她兩肋骨。

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發著燒，迷迷糊糊夢見母親回來了，還是那條淺藍碎裙，蹲在床邊哄她：

「晚棠不怕，媽媽在這裡。」

她哭著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一把空氣。

醒來時，床邊坐著顧霆琛。

那年她十四歲，他十九歲。

他穿一黑襯衫，領鬆了兩顆扣，少年人還帶著青澀的鎖骨。

他把一顆草莓味的糖進她手裡，聲音低低的：

「疼就哭，哥哥在。」

那是他第一次抱她，隔著病號服，她能聞到他上乾淨的皂香，混著一點淡淡的煙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