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回憶

过完生辰的第二天，靖川睁时，便是两位母亲的面容。一左一右地，她们蹲在床沿，看着她。目光中意有形，绕作千丝万缕。

闹了个大红脸。桑翎伸手握住女孩细细的手腕，：“长大了。”

靖川轻哼一声，要缩被里，随后被淡淡的荷香盈满怀，漆黑柔顺的发丝垂落而下，扫过她脸颊。这淡雅的香气，她母亲一贯偏的，不比西域香料奢华，疏离却更甚。

靖淮很轻地吻一下她的额：“我们回来啦。”

之后她们张罗起搬家的事，彻彻底底离开永安，成了一普通人家。靖川开始有些玩伴。不过，缘分不。因她们的母亲，仍能从她糅杂了迥异风格的殊艳眉间，窥背后一二。

靖川不多挂心。她小小的世界里有一家人和女师陪伴已足够快乐。别的，那些人在她里，就活起来；离了，便一个个死去。记得一个人的名字与相貌，却从来不会说“再见”。

她是被捧着的呀。

只有别人心心念念着她，一句句说再见的份。

她长得快，让桑翎颇为惊讶。

又弱，一受凉便难免落下风寒。惊讶之余，难免心焦。天神血脉，不该如此。

靖淮听过她的忧虑，不以为意：“翊儿生得那么像你，也许，这方面是随了我，信期后会好起来。翎怎这样急，等不起女儿长大了？”

桑翎言又止，眉间忧虑一闪而过。

靖淮又安几句，她终是叹气，：“罢了，翊儿她自己便好。”

又念及女儿年幼，不再说什么了。

好日过去。

六月，夏蝉开始嘶鸣。靖川对声音，总是睡得不好，白天蔫蔫。最后冒着也要与母亲们一同睡，左右围着隔绝了大半蝉鸣，又是梦寐以求的怀抱，便也安心许多。

讲课时得犯困，女师起先会轻敲桌叫她，后来发现直接用手女孩额来得更行之有效，只是靖川总会借机，把半张脸都依她掌心。

有一天她照常如此。女人的手不如她相貌那样生得柔腻，布着几厚茧，磨得脸有些刺痛。加之她手冷，虽然舒服，乍一下却似严冬的风，寒得人脸上发。

真凉快。

女孩的眉，日渐明晰，像一团柔的泥，幼儿的稚褪去，开始有棱角。褐发扎一团，用海棠簪定好，簪垂落下一串红白珍珠，一迈步、起风，叮铃铃、哗哗啦……

眉自稀生，尾微狭，红齿白。小小一人尖，腮凝新荔，鼻腻鹅脂。

上虽非珠翠琳琅，但，每一块玉，每一枚镯，上好材质。翡翠、白玉、黄金……凝冷、、璀璨。

相对于她光华满目，女师一白衫不变。像杯淡茶，清瘦孤伶。

光灿烂，斜垂室。

女师放了笔，把手轻轻回来。

一个孩不懂的距离，她作为长辈，应当懂。

她毕竟，非她亲故。

靖川好奇问：“女师自己睡觉时，会摘了面么？”

女师：“小可以猜猜。”

“小气。”靖川伸直了，在桌下轻踢女人的鞋尖，“我迟早会揭了女师的面。女师生得，一定惊为天人。不让人瞧，多可惜！”

女师微张合，言，又止。温和的目光，倏然一转，寒芒如刀，像一袭夜，星月皆隐。靖川一回见她这般，心漏一拍，又怕又难言地兴奋。

跟着看过去。女师却将手掌拦在她前，声音淡淡：“待在这。”话音刚落，她解下系带。

风刷一声被割断，呜呜嗖嗖哀叫。

一弯漆黑的月，闪过帘。

眨六细细银光迸溅，没桌、墙。凄厉的，啪一声——银瓶乍破，与一同零落在地上。

剑未鞘，沉闷而铿锵有力，轻振着。

女师持剑，冷冷：“什么人？”

便有三人影随之现，一言不发，皆攻向她。女师抬剑，行云地卸去她们力。

留意到这些人意在后的女孩，她便将她护得。剑势成网，密不透风。靖川在后面，却看得痴了。黑是一条清晰的线，在她里划过轨迹，鱼一般，明明白白。缭的打斗是漂亮的，可那却是戏剧的漂亮，包括刚刚的暗亦是这样一虚浮而浮夸却不实用的把戏。但，女师的剑，丝剥茧，无需鞘，锋芒绽。剑是因，剑指为果，因果连，毫无破招的余地。

不久，三个人被剑鞘击在死，重重跪地。

挣扎不得。

女师以剑挑其中一位下，重复：“什么人？”

这时，阿宛端着茶，见一下多了三人，呆呆：“咦？要添茶——”

女师回过，轻唤：“阿宛。”夏风随她这一回首，挟刀兵冷气扑面。阿宛见琉璃碎片，知了不对，忙：“我去叫淮郡主她们来。”随手把凉茶一放，噔噔噔跑了。

“女师……”

将将回过神，牵着女人袖摆，两放光，脸被吓得又白又红。

见她这样，女师弯起角：“嗯？”

靖川认认真真说：“女师好厉害。”

“你早讲过一次了。”说着，笑意却了些，伸手抚摸她的脑袋。女师一拿剑便有拒人千里外的气势，孤似险峻峰上的隐士人，离她好远好远了。可一笑，仿佛月亮跌落手心，在指。她定早听过不少人的赞言，指不定，还有人写诗——“仙人抚我，结发受长生”——自己这一句夸，不经思考，却能得她垂青。

彼时不知，这是偏。

只觉无来由地兴。

后，靖淮匆匆走过来，面如寒霜。桑翎跟在她后，皱眉扫过跪着的三人一，与靖淮耳语了两句。

走前桑翎摸了摸靖川的，仔仔细细检查过她上，确认无伤后才松了气。

靖川捧着她的脸，吧唧亲一下，说：“妈妈放心，女师把我保护得毫无发损。”

桑翎不大确定：“翊儿，应是‘毫发无损’罢。”

靖淮在旁边掩起，忍不住笑。

女孩不兴地咬了她一，表示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桑翎着脸，与靖淮一起同女师了谢，将这三个不速之客带走。

一通收拾，换上新的琉璃瓶，阿宛念叨：

“这可是西域来的宝贝！嗳，这些人……”

又抚着，喃喃：“不过，小无恙就好。”细细扫去了琉璃碎片。

复归平静。

几天后，桑翎叫来靖川，蹲在她面前，语重心长地问：“翊儿，想不想学如何保护自己？”

女孩一歪：“你们难不会保护我吗？”

桑翎：“会。只是，我们也许会有不在你边的时候。”

靖川瞪圆了睛：“妈妈要去哪里？”

桑翎失笑：“若女师当时去倒茶，你便危险了。”

靖川严肃地想了一番，眨着，：“妈妈说的是。那我想学。”伸手把女人一揽，被意与蓬松的鬈发淹没，快地说：“我还要学怎么保护你们。”

“翊儿要保护我们么？”桑翎未否定她，只是微笑着把女孩一下抱起来。靖川晃着小，重重，好骄傲地说我长大了一定会保护我喜的人们。

似想起许多往事，桑翎目光柔和，抱着她慢慢往院里走：“好，翊儿真是好志气。那我们今天便开始。”

现实的挑战比幻想中来得更残忍和沉重，哪怕桑翎已足够心，可战斗从来不是一件轻易的事。起初她只要扎好步，可站一个小时双早就麻得失去知觉，与女师下午读书写字竟然成了一休息，每当女人的影现便如获大赦，拖着疲惫的躯向她跑去。桑翎不允许女师抱她，要她站完后自己走到书室。另一位母亲对她亦未放松，每每一段授课结束便会亲自考察，但晚上还是会一起为她酸胀的小，轻声慢语地讲一个故事。

后来训练日渐加码。她也许有些战士的天分，但年纪轻轻，稚气未脱，占不了多少。就像背诗写帖、弹琴学萧一样，尽靖淮与桑翎都不曾对她有沉重的期待，但两位母亲的过人之无需言明就已表面，她看在里，到底也明白自己有所不足。

去年十一月时有一篇文章她始终无法背下，晦涩的文字连在女师耐心的讲解下，都要几天才逐段读懂。那时心里酸得难忍，双亦成了红红的酸果，眨一下，碾一滴滴温苦，顺着脸颊下。

最终没忍住独自哭了一场，第二天着两只红的兔，问女师我是不是真的好笨。生在这样华贵的人家里，平庸也成了罪过。

女人静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儿，才伸手轻轻摸过她的角。凉意拂平，听见女师说：

“不笨，小已经学得很好了。”

接着与靖川说了好几个熟人的故事，逗得女孩笑声来，问，女师是不是为了安我，才编这些？女师正，说这些都是我认识的人。

又：“你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

小孩，好哄，喜笑颜开。

的，一笑，有些稽。

如今又是这样。但靖川已经不会再为此落泪。西域武功蛮横暴力，重在，力量至上，亦有诡谲技巧。纵是，也十分难学。

最难熬的，是手上开始有茧的那段时间。她要学弓，要学拳，要学刀，要学很多很多防的技巧。其实这些已经算轻，对于一个战士而言不过。

桑翎很疼她，到为止。

但靖川并不满足于此。

夜晚睡不着，跑到院里继续，与没开的桃树面面相觑。

拳法不仅在拳，也注重，拳如劲风如鞭。她还未学会收放自如，每一次踢又收回，总到一阵猛烈的刺痛。

有一回加练的动静让女师听到，结束后才发现女人站在走廊里不知看了多久。被喊回她的房里，惴惴不安，以为要遭训，哪知女人只是打了一盆来，为她了手臂和小，又把细细的令人难忍的泡挑破。

解开手上缠着的布时，才看到一天下来，汗早层层浸透。

女师叹了一声气，抚过她胀的手臂。

半晌，才说：“不怕痛了？”

靖川咬着，摇：“不怕。”

女师轻声：“骗人。都快掉泪了。”

靖川赶忙摇摇，晃去泪光，不肯认。女师也不再说什么了，指尖却光芒一闪——

手臂渐渐地，被一阵凉意消去又又麻的刺痛。靖川惊讶地来回看，要说什么，被女师轻轻住。

“这样好受些。”

后来这成了一心照不宣的习惯。她加练完总会去女师那里。而女师什么也不会说，从来只是默默地替她平息好那些疼痛，但垂下的眸里，烛光照淡淡的影，影里隐隐着忧虑。

她的狂让她担心。

痛不过夜，舒服许多，亦睡得好了。

桑翎似乎有所发觉，睁一只闭一只。

她没有教靖川更多，只让女孩的法停留在初步能防的准，开始考验她的实战能力。靖川无一次赢，夜里好委屈好生气，不与母亲们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