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戀

你很快就走到了自家公寓樓下，心情因為賀景陽的打擾而有些沉悶。樓裡的聲控燈時明時暗，你一步步走上樓梯，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響，每往上一步，心裡的壓力就重一分。

打開家門的瞬間，熟悉的醬油味和飯菜香撲面而來，但緊接著的，就是父親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時的抱怨聲。

「又跑哪去鬼混了，這麼晚才回來。一個女孩家家的，讀那麼多大學有什麼用，最後還不是要嫁人，把錢都浪費在沒用的地方。」

父親的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準確地扎進你的心裡。你低著頭換鞋，沒有回話，只是將懷裡的紙袋抱得更緊了些，那裡面裝著你唯一的神寄託。

「還不快去洗手吃飯，等一下菜都涼了，又要浪費電！你媽媽辛辛苦苦的飯，你就知擺著那張臭臉給誰看。」

他沒有看你，睛始終沒有離開電視螢幕，但那些話卻一句比一句沉重，壓得你不過氣來。你逃也似地衝進自己的房間，輕輕關上門，將那些嘈雜的聲音隔絕在外。

你將整個人摔在床上，用棉被把自己和那本相本裹住，仿佛這樣就能築起一安全的屏障。然而，客廳傳來的爭吵聲卻像是無孔不的噪音，輕易地穿透了門板和棉被，鑽進你的耳朵裡。

「你講講理好不好！女兒讀書是為了她自己好！」

「什麼好？錢養她這麼大，一點用都沒有！你要是當初生個兒，我會需要天天為錢這麼煩嗎？只會生女兒，跟我有什麼用！」

爸爸的聲音暴又絕情，每個字都像重錘敲擊著你的心。你縮在被窩裡，體忍不住微微發抖，只能死死地抱著懷裡的相本，像是要從裡面汲取一點溫。

你的手指無意識地翻開了相本，正好停在今天新添的那一頁。照片裡的沈以安正溫柔地笑著，那雙睛裡彷彿盛滿了星光，靜靜地注視著你。他的存在，是這個充滿壓力的家裡，唯一能讓你到安心的角落。

在父母的吵嚷聲中，你將臉頰貼在冰凉的相紙上，閉上睛，想像自己正躲進他溫的懷抱裡，那裡安靜、祥和，沒有一絲爭吵。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細縫，探進來一顆小小的腦袋。是妳的妹妹，她大概是被外面越來越大聲的爭吵嚇到了，赤著腳怯生生地站在門，雙手抓著自己的睡衣衣角，大睛裡滿是惶恐不安。

她不敢進來，只是小聲地喊了妳一聲，聲音細得像蚊叫，在父母大的爭吵聲中幾乎要被淹沒。妳從被窩裡抬起頭，對上妹妹那雙求助的眸，心裡一緊。

妳朝她招了招手，她才像受驚的小鹿一樣，小跑步地鑽進妳的房間，然後熟練地爬上床，鑽進妳的懷裡。小小的軀還在輕輕發抖，妳能覺到她緊緊抓著妳的衣服，將臉埋在妳的前。

妳伸手臂環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就像過去無數個這樣的夜晚一樣。外面的爭吵還在繼續，但在這小小的被窩裡，妳和妹妹緊緊相依，妳用自己小小的體，為她撐起一片短暫的安寧。懷裡的相本被妳們擠在一旁，照片上沈以安的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

清晨的陽光有些刺，妳背著書包走在人行上，腳步踩在柏油路上發沉悶的聲響。因為爸爸沒給錢，妳只能選擇走路去學校，這意味著妳必須比平常提早半個小時門，才能趕得上早自习。

路途有些漫長，妳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被拉得又細又長。腦海裡還迴盪著昨天晚上父母的爭吵，以及妹妹在懷裡顫抖的體，這一切都讓妳覺得悶悶的，提不起一絲神。

終於到了學校，妳走進教室，空氣裡還飄著淡淡的早餐味，同學們三三兩兩地在聊天或補作業。妳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習慣地抬頭望向講台。

沈以安已經站在那裡了，他正低頭整理著教案，晨光從窗外灑在他上，為他清瘦的側影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他似乎是覺到了妳的視線，抬起頭，目光正好與妳的對上。

他溫柔地對妳笑了笑，那笑容像一光，瞬間驅散了妳心裡的一些陰霾。然後他朝妳輕輕點了點頭，示意妳過去。

你有些不安地走到講台旁，手指無措地攥著校服的衣角。沈以安的目光溫和，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你，那神像是在安撫你緊繃的神經。

「我看妳今天好像沒什麼神，是沒睡好嗎？」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在這安靜的晨光中，他的聲音彷彿有種奇異的鎮定力量，讓你亂糟糟的心緒稍微平復了一些。

「如果遇到什麼困難，可以跟老師說。沒關係的。」

他看著你的睛，神裡沒有絲毫促，只有溫柔的等待。周圍的同學們還在各自忙碌，沒有人注意到這邊的互動，這讓你覺到一種被保護起來的安全。

「老師永遠都在這裡，聽妳說。」

他又補充了一句，語氣是那樣的篤定而溫，彷彿只要你願意，他就可以為你扛起所有風雨。你覺到鼻頭一酸，差點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妳才剛要鼓起勇氣，把那些壓抑在心裡的話說，一個清亮的聲音就從教室門傳了過來，打斷了妳的話。

「以安，我昨天幫你問的那參考書，學校圖書館進了幾，你要的話我幫你留一本喔？」

隔班的班導趙曉芸老師笑盈盈地走了進來，她手上拿著一個保温杯，語氣熟稔又親切。沈以安的視線只好從妳上移開，轉向她，臉上了禮貌的微笑。

「好啊，那真是太謝你了，曉芸。」

「小事一樁，你那麼照顧學生，幫點小忙也是應該的。」

趙曉芸的目光在妳上掃過，帶著一絲好奇，但很快就又回到沈以安臉上。他們兩人站在一起說著話，氣氛和諧洽，妳卻覺自己像個多餘的人，默默地站在一旁。原本鼓起的勇氣，就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我先走了！」

妳幾乎是落荒而逃，丟下這句話就匆匆轉，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妳不敢回頭看講台的方向，只能覺到那溫柔的視線似乎還停留在妳的背上，讓妳的心得更快了。

妳把臉埋進臂彎裡，假裝在補眠，實際上卻用耳朵捕捉著後的聲音。趙曉芸老師的笑聲輕快，她們又聊了幾句關於教學的事，然後妳聽到她說了聲「那我先去辦公室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教室裡恢復了平靜，只剩下同學們低語的聲音和翻書的沙沙聲。過了一會兒，上課鐘聲響起，妳才敢抬起頭。沈以安已經站在講台中央，開始上今天的國文課。

他的聲音溫潤而富有磁，講解著課文裡的詩詞，偶爾會環視全班。當他的目光掃過妳時，會特別停頓半秒，然後又自然地移開，那樣細微的動作，卻讓妳的心漏了一拍。整堂課，妳都有些心不在焉，腦裡反覆回想著剛才被打斷的對話。

下課鐘聲一響，教室裡的氣氛瞬間鬆弛下來。妳還在整理課本的時候，前排的兩個女同學就已經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開始聊起天來。

「喂，妳有沒有聽說，我們班導好像跟隔班的趙老師在一起耶。」

「真的假的？妳怎麼知的？」

「我親看到的啊！上次在辦公室，趙老師幫我們班導泡咖啡，那個樣超曖昧的。而且剛剛下課，我去作業，聽到趙老師約我們班導週末一起去看電影耶。」

那些八卦的字句像一細小的針，輕輕戳進妳的耳朵裡，心泛起一陣莫名的酸澀。妳下意識地抬頭望向辦公室的方向，門是關著的，看不見裡面的情形。

這時，賀景陽那大的影現在教室後門，他一臉陽光地朝教室裡揚了揚手。

「沈以安，去吃飯啊，今天堂有紅燒。」

他的聲音洪亮，打斷了前排的八卦。沈以安正好從辦公室來，手上拿著個飯盒，聽到賀景陽的話，他笑了笑，搖了搖頭。

「你們去吧，我今天帶飯了。」

他說完，目光似乎不經意地往妳這邊瞥了一，然後就轉朝走廊另一頭的教職員餐廳走去。他的背影而清瘦，看起來有點獨立。

賀景陽嘿嘿一笑，幾步就跨到講台旁，一邊說話一邊還想去翻沈以安手裡的飯盒。

「噓，讓我猜猜，這飯盒是趙曉芸老師的吧？只有她會這麼費心幫你準備午餐。」

他的語氣充滿了打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還沒離開教室的幾個學生聽見，包括你。你的心猛地一揪，連呼都忘了，只能呆呆地看著講台邊的兩個人。

沈以安側躲開了賀景陽的手，臉上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亂說什麼，這是我自己的。」

他輕輕拍了拍飯盒，像是在證明自己的話。那雙總是溫柔的眸，此刻卻清晰無誤地朝妳的方向望來，彷彿在確認妳是否聽到了他的解釋。那一，讓妳的心瞬间漏了一拍。

「得了吧你，你那廚艺，別把學校餐廳炸了就算不錯了。」

賀景陽一臉不信，但沈以安只是笑了笑，沒再與他爭辯，轉便朝著教師餐廳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只留下妳和滿心的酸澀與疑惑。

午休時間喧鬧的聲音彷彿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妳獨自一人躲在冰涼的泥屋頂上，胃因為空了太久而微微絞痛。妳抱著膝蓋，將下抵在上面，目光放空地望著下方場上活躍的影。

太陽有些曬，風過來帶著夏末的燥熱，妳卻覺不到溫。妳看著三三兩兩的學生在籃球架下追逐笑鬧，看著賀景陽那個醒目的影在其中穿梭，每一次躍和籃都引來陣陣喝采。

那些青洋溢的叫喊聲，此刻聽在妳耳裡卻顯得格外遙遠，像是在演一齣與妳無關的熱鬧劇。妳的視線無意識地掃過教學樓的窗戶，試圖尋找那個熟悉的影，卻只看到一扇扇緊閉的窗。

妳從袋裡拿那本隨攜帶的小相本，翻開第一頁就是沈以安的照片。照片裡他溫柔地笑著，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上，彷彿能驅散所有陰霾。妳用指腹輕輕挲著他的臉頰，心底那酸澀又翻了上來。

屋頂的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打斷了妳的思緒，妳嚇了一，慌忙想把相本藏起來，卻聽到一個溫和又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聲音在後響起。

「妳在這裡啊。」

妳僵地回過頭，看見沈以安就站在那裡，他沒有穿著西裝外，只著一件白襯衫，袖恰到好處地捲到手肘，顯得人比平時多了幾分親和。他的手上也沒有拿著飯盒，只是靜靜地看著妳。

他的目光落在妳緊緊抱在懷裡的相本上，但沒有追問，神裡只有純粹的關心。

「我問了同學，說妳一整個中午都沒在堂。」

他慢慢地朝妳走近幾步，在離妳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了下來，怕嚇到妳似的。微風動著他柔軟的黑髮，他的聲音放得很輕，溫柔得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寧靜。

「沒有去吃午餐嗎？是不舒服，還是沒有胃？」

看著妳只是輕輕搖頭，一語不發，沈以安的裡一絲心疼。他沒有再追問原因，只是溫柔地嘆了氣，然後像是變戲法一樣，從後拿了個紙袋，遞到妳的面前。

「妳不說，老師也不妳。」

紙袋裡散發淡淡的油和麵包的香氣，溫的氣味讓妳空了許久的胃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雖然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屋頂上卻格外清晰。妳的臉頰瞬間漲紅了，窘迫地低下頭。

「總不能餓著肚。這是我從教師餐廳順便帶來的三明治，還沒動過，妳先墊墊肚吧。」

他的聲音依舊溫柔，沒有一絲一毫的強迫，只是將那份溫輕輕地放在妳旁的地面上，然後退後一步，給了妳足夠的空間。

「我在這裡陪妳坐一會兒，不吵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