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也不叫妮可。”女孩笑了，一整齊但有些發黃的牙齒，“我叫柳德米拉。但誰在乎呢？妮可這名字好聽，聽起來像是電影明星。”

娜塔莎愣了一下，搖搖頭：“以前不是。”

“娜塔莎。”

娜塔莎咬著嘴，強迫自己不去看那雙明的睛。

員工宿舍在地下二層。

一個女孩正坐在下鋪的床沿上塗指甲油。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

娜塔莎沒有說話。她默默地爬上屬於自己的那張上鋪，將被緊緊裹在上。

“這地方不錯。”妮可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只要你肯笑，那些男人的錢就像廢紙一樣往你懷裡。等攢夠了錢，我就去買個真的古馳包，然後回村裡讓他們看看，我在中國過得像個女皇。”

娜塔莎睜著睛，盯著漆黑的天板。她能聽到隔房間傳來的嘈雜聲，還有頭頂上方舞池裡隱約傳來的震動。

她拍了拍邊的床鋪，示意娜塔莎坐下。

“帶她去宿舍，跟那個……妮可住一屋。”三姨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蒼蠅，“今晚先讓她洗乾淨，明天教她規矩。”

“別喪著臉了。”妮可伸滿了塑膠手鐲的手腕，在燈光下晃了晃，“看，這是昨晚一個煤老闆給的小費買的。雖然是假的，但在舞池的燈光下，它亮得跟真的一樣。”

那是一張典型的斯拉夫面孔，但妝容極其誇張。影塗得像被打腫了一樣，嘴是血紅的，上穿著一件劣質的亮片吊帶裙，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廉價的光。

黑暗瞬間吞沒了這個狹小的牢籠。

幾張鐵架雙層床擠在狹小的空間裡，上面掛著五顏六的內衣和絲襪，像是一面面頹敗的旗幟。

她絕不會像妮可一樣，把這裡當成皇宮。這只是一座鍍了金邊的監獄。而她，必須是那個哪怕用牙齒咬，也要咬一條生路的人。

這裡沒有窗戶，空氣裡瀰漫著一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混合著各種廉價洗髮和腳臭的味。走廊盡頭的那個房間，就是娜塔莎的新“家”。

“睡吧，索菲亞。”妮可在下鋪關掉了燈。

“新來的？”女孩了未乾的指甲油，神裡帶著幾分打量，但更多的是一種病態的興奮，“你也叫索菲亞？”

她突然意識到，比起強哥的暴力，這裡更可怕的是這種無聲的腐蝕。妮可已經完全接受了這個設定，她沉溺在這個用虛假燈光和劣質酒堆砌來的夢裡，甚至開始享受這種被化的生活。

……

從這一刻起，那個來自阿穆爾河畔、會因為想家而哭泣的娜塔莎死了。活著的是索菲亞，是金海岸的一個代號，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太土了。”三姨皺了皺眉，嫌棄地鬆開手，從桌上拿起一支眉筆，在娜塔莎的眉骨處比劃了一下，“十個俄國妞裡有八個叫娜塔莎，還有一個叫喀秋莎。在這裡，這種名字賣不上價。”

娜塔莎看著那串廉價的手鐲，又看了看妮可那雙因為長期熬夜而布滿血絲、卻依然閃爍著某種狂熱光芒的睛。

她在心裡一遍遍複習著今天的匯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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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裝著五百塊錢和一張一百金（那是她剛才趁亂從內衣裡轉移到襪裡的）的秘密，硌著她的腳踝。

“叫什麼？”三姨問。

“索菲亞……”娜塔莎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她轉過，對著鏡補了補紅，漫不經心地說：“以後你就叫‘索菲亞’。聽著貴氣點，像是皇室裡來的。”

推開門，屋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