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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二:先生(上)(2/3)

卢员外那双惯于掂量绫罗绸缎的睛,在崔琰上细细过了一遍,心下不禁暗赞:这先生当真生得一副好骨!如秦岭南麓的修竹,宽肩窄腰裹在洗旧的青衫里,行动间能窥见衣料下实的肌理,正是所谓的儒将风

崔琰撒开了手,苦笑了一下:“如今你这声‘先生’,倒是让我想起启蒙时第一堂课。。。夫说‘琰者玉也’。。。”

时光一晃便到八月十五,休沐日。正午。

“西市棺材铺叫我‘画棺匠’。。。曲江池游宴喊我‘捧砚仆’。。。最面的莫过于在灞桥驿当‘验引吏’——对着来往学的路引哈腰说‘大人一路顺风’!”

“可这两年长安城的尘土。。。早已把玉磨成垫茅坑的石啦。。。”

卢员外轻咳一声,瑞哥儿慌忙跪拜,“见过崔先生!”

崔琰初听那“有风骨”三个字颇觉讽刺,随即又听到“肯俯”三个字,倒是有些纳闷。

同窗颇为满意地介绍:“这主家是城东开绸缎庄的卢员外夫妇,祖上三代经商,如今一心想让独考个功名改换门。那卢员外为人极是和善,见文人必称‘先生’,果真的尊师重!只可惜这独生瑞哥儿,今年九岁了,开蒙三年了却仍背不全《三字经》,故此。。。”

同窗似乎看透了崔琰的想法,接着介绍:“卢员外给先生安排住的是单独小院,吃也是有专人伺候,顿顿有是不会错的;且月给二两,年底另封十两作为砚田红!每逢朔望休沐,绝不耽误兄台自己温书备考。。。”

确实是尊师重,卢员外抢先拱手表意:“崔先生肯屈就,实乃小儿之幸!”

拳毕,崔琰气息微,浑大汗淋漓,只觉得痛快无比,积郁了数年的中闷气似乎也都疏散了许多去。转走向那竹屏后的浴所,脱个一二净,披散开发,拿起瓢勺,一瓢一瓢打,从到脚冲去这一黏腻,那中甚至还飘着随风落的桂

小指甲里残留着刮硝土的锈黄,那是前两月为挣药钱,去城外盐碱地刮土熬硝,指甲还掀翻过半个。。。

一缸已用尽,崔琰捋顺了滴的长发,闭着双手胡噜胡噜脸上的,迎着正午的

小院墙角的老桂树已结满粟米大的苞,甜香混着书卷的墨气,在晒得发白的青砖地上静静淌。这专供先生独居的院落虽不大,却样样齐整:东厢窗前着一排晚开的玉簪,西墙下竟真有一间以竹屏隔的浴所,檐下挂着瓢勺,里传来储陶缸特有的清气息。

崔琰嗤笑一声,抬手抹了把脸,如枯柴一般的手指微微颤抖,中指第一关节内侧有一冻疮疤——那是去冬在渭河码抄写船货清单,寒风,墨,至今留着一洗不掉的青痕。

番外十二:先生(上)

崔琰听明白了,对于教书育人这事,他倒是有几分把握,只是不知这酬劳如何,便是低不语。

崔琰,突然抓住对面同窗的手腕,里的血丝像蛛网:“你知最痛的是什么?是给《陕西通志》校对时。。。上面赫然写着我清河崔氏祖上曾过三位宰相、娶过五位公主,连墓碑都是褚遂良亲笔题字!”

正烈,崔琰索褪去上衣衫,玉白莹,那肌理不似武夫虬结,却是畅如山走势,宽肩窄腰,背脊沟壑陷,正是穿衣显瘦,脱衣见。摆开架势打了一 久不练的“六合拳”,此拳法刚柔并济,挥臂时如揽月推云,踏步时似磐石坠地。汗珠很快从他实的落,划过腰腹分明的沟堑,在正午的日照下,通上下竟如浸了油的汉白玉般粼粼烁光,每一寸都蒸腾着蓬意。

见过礼之后,方细看那卢员外样貌——形胖硕如弥勒,团脸上嵌着双亮小,笑时皱纹堆成,不笑时耷拉如账本合页。

崔琰瞬间绷肩背如拉满的弓,以极标准的士揖礼回应——形微俯,双臂合拢,左手压右手,袖虽磨边,动作却如古礼图谱般端正:

“上一个这么叫我的,还是南门骡行的事——他让我趴在粪槽边,给病药时说了句:‘崔先生,您是读书人手脚轻!’”

结着黄茧,混着墨迹与染坊的靛蓝,那是前日在东市替人写对联,午后还得跑去帮染匠搅缸;

“去年腊月二十三,我给香积寺抄经。。。方丈递墨时倒是也喊了我一句崔先生。。。”

确实,这是一份足够丰厚且有诚意的差使了!有什么理由不接呢?

讲到《史记·项羽本纪》,便着嗓学老生唱一句“力山兮气盖世”,瑞哥儿听得两放光,竟主动去翻书寻后面的故事。不过旬日,那孩虽仍好动,却能稳稳坐足半个时辰,昨日更将《孟·告》篇背得一字不差,喜得卢员外连呼“先生神授”。

第二日,晨光微熹,崔琰站在宅黑漆铜环门前,气,将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抻了又抻。随着门房穿过两月亮门,见卢员外已站在书房外的石鼓凳旁等候。

站在卢员外后的想必就是瑞哥儿了,相貌眉酷似其父,两腮嘟得把衣领褶,发用红绳扎了个“冲天杵”。穿藕荷襕衫,手里还攥着半块芝麻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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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生崔琰,兴安州人氏,蒙员外抬。”

崔琰立在院中,眉间是月余来少有的松快。家那小郎君瑞哥儿,心思活泛如溪中游鱼,一不留神便魂飞天外。崔琰未用戒尺,反倒想了个法——他将经史集里的典故,都编成了秦腔戏文里的桥段——

崔琰又摊开了手——

手掌满布横七竖八的碎屑划痕,那是上月给棺材铺画棺祥云时,被劣质木刺扎的旧伤;

再往脸上瞧,肤是陕南山的冷白,鼻梁如剑,眉峰斜飞鬓,一双眸黑沉如夜,那抿的薄与微陷的颊侧,几分寒士独有的清寂。果然这才兴安州人氏与那黄土坡上吃风沙长大的儿郎截然不同,反倒更像是从江南烟雨里杀的白衣卿相。

同窗握住了崔琰的手,黯然地叹了气,安:“知你不易,故此这次卢员外托我寻个有风骨却肯俯的先生——我立时便想起了你!”

卢员外也不太懂这些,只是随手翻了几页,但见上面的字迹端方骨架,转折锋芒人,如寒士磨砺的铮铮铁骨,那捺笔隐约的颤抖,又似将多年风霜冻馁都压了纸背的纹理里。正所谓字如其人,“风骨”二字,可见一斑。

崔琰赶扶起孩,顺便递上了见面礼,自己亲手抄的《幼学琼林》。孩客气地双手接了却也不看,直接甩给了卢员外。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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