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垂首躬，幅度准得如同用尺量过，脖颈弯恭顺的弧度，帘低垂，密的睫在下投两沉郁的影，将他所有翻涌的情绪——屈辱、挣扎、不甘——都严实实地锁在其中，最终表现来的就只是恭恭敬敬的一个字：“是！”

行在前面的便是那吏尚书陈志章，背地里人称“老”，披着孔雀羽缀的斗篷，虽年过五旬仍段轻盈、腰肢韧，行走时大袖飘摇如粉蝶穿。

崔琰肯定是看的懵懂，毕竟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吃到这级海味。

番外十六：鱼

戌时三刻，两玄绒轿悄无声息落在阶前。

与沈墨卿执手时，尾指在对方掌心极快地一勾：“墨卿兄这榭倒是让老朽想起那巫山云雨台的故事喽。。。”

张永年又是嘿嘿一笑，神邪而媚地飘向沈墨卿，大白胖却俏：“诸位大人且看这乌参像什么？”

崔琰听的面红耳赤，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的恩师兼岳丈——堂堂礼尚书，竟也如此糜烂？说好的理德呢？说好的礼义廉耻呢？

两位世伯呵呵一笑，也都饮了个满杯。

众人皆细看——半尺有余，黑微颤，参刺立如狼毫笔尖，在灯光下泛着紫黑幽光。

沈墨卿负手立在紫檀嵌螺钿长案前，指尖轻捋颌下髯，话却如刀般甩向崔琰：“这吏的陈尚书年轻时号‘玉郎’，最喜《洛神赋》的柔媚；那的张侍郎着天下盐铁，却独顾恺之的‘迁想妙得’。。。”

那张永年嘿嘿一笑，只是不动。

沈墨卿见陈志章连连，便知吃的满意，又赶招呼张永年快动筷。

“就是就是！上次张大人吃的可是不亦乐乎，癫狂浪的很，怎地这么快就都忘了？该罚该罚。。。”陈志章拍手笑附和。

陈志章闻言，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目光如柔的蛛丝，无声无息地缠上了崔琰，“好说。。。好说。。。”

崔琰放下筷，谦逊地了，是！

崔琰赶迎上去，一躬：“晚生崔琰，恭迎陈尚书！”说话间便扶住了那白皙粉的手，要往榭里引。那陈志章的手立刻蛇般缠上他小臂，温凉指甲划过他手腕：“好孩。。。唤我世伯即可！”

张永年哈哈大笑几声，“这尺寸、这分量、这颜、这。。。倒是让我想起沈大人那一。。。”

当上到第三虾大乌参，直径二尺的钧窑海棠红盘捧上之时，满堂陡然寂静：婴儿臂的辽东海参卧在中，参油亮如裹了墨玉胎浆，端撒着赭红虾，宛如雪地落梅，旁衬两片翡翠菜心，恰成“ 一”意境。

崔琰咬了咬牙，为陈志章倒上一杯，敬：“陈世伯为国选材、夙夜在公。。。”结动，字句像是从齿里碾来的，“晚辈。。。晚辈愿效犬之劳，但凭世伯驱策。。。”

陈志章银箸轻戳，海参竟颤巍巍如活。先是虾爆破的咸鲜，接着海参的胶质糯裹着老、贝、火熬制三日的汤涌上苔，最后泛起十年雕酒的余韵。

突然转，目光如电劈在崔琰脸上：“今日是替你求人办事，快快收起你那风骨！今夜若砸了场，莫说前程，就连你沈家女婿的面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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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沈墨卿后的崔琰时，波转：“这便是沈大人的乘龙快婿、清河崔氏之后？果然。。。名不虚传。。。”说话间便伸了一只敷过香粉的手。

沈墨卿拿起帕，贴轻柔地将那张永年嘴的和胶质轻轻拭，暧昧问：“张大人今日务必尽兴，夜了就暂且留宿一晚，沈某务必让张大人牢牢记住这与的区别。。。”

陈志章也放下筷，轻飘飘地说：“要说这庶吉士嘛，名字好听而已，也是一抓一大把。。。别说今科的了，上一科、上上一科也都还有闲着的呢。。。”

陈志章却收敛了轻浮笑意，轻轻地正问：“贤侄此刻仍在翰林院编修？”

“小婿崔琰，略通文墨，却最是敦厚。” 沈墨卿笑着向陈志章介绍，仿佛随一提，“年轻人未经世事，往后还需志章兄多多拨才是。。。”

这话说的虽正，但语气却是怪气的，听在耳里，本不是夸奖，明明就是打脸般的讽刺——他的这个段可远远比不上他的岳丈啊！不血、不用力，就想平白得好？

陈志章当仁不让地落座主位，面前摆着鎏金羯鱼耳杯，沈墨卿左辅，执起缠枝莲银执壶，亲自为陈大人斟满一杯琥珀的金华酒，诚恳：“志章兄、永年兄，今夜月溶溶，唯有家酿、丝竹与故，方不负此良辰。” 他笑举杯，目光温和地扫过席间，最终在崔琰上微微一顿，“琰儿，你今日便替我好生侍奉两位世伯，需知长者赐，不敢辞！”

崔琰翰林院，自然知这个现状，都说机会是等来的，更是搏来的！他自己倒是愿意等，但这个岳家不能等！看着自己的岳丈和张永年，居然在自己女婿的前卿卿我我、眉来去，为了什么？当然是因为此刻有个缺，岳丈希望自己能捷足先登！所以要说这父母的，也是不容易。。。

右弼的崔琰赶起，举起酒杯：“侍奉两位世伯，实乃崔琰之幸！”说罢，一饮而尽。

陈志章思忖了一下，哈哈一笑，却是不语。

陈志章后的便是那侍郎张永年，白胖躯裹在绛紫团袍里，像尊裹了锦缎的米瓮，则是由沈墨卿执了手前后脚引了榭。

陈志章兰指拈着酒杯却是不喝，说：“贤侄人品、学识自是不必说的，又幸得沈大人这位好岳丈调教指、力行，真可谓是江山代有人才啊。。。”

张永年笑着“当罚！当罚！”，夹起那颤颤巍巍的整乌参，仰起脖颈，整吞，大咬大嚼一番，好在那乌参炖的极是糯，无需费力撕咬，方才不至于太狼狈。

沈墨卿看着自己的乘龙快婿今日穿了一新裁的玄青杭绸直裰，衣料是女儿沈清桐特意选的暗八仙纹，在烛火下走动时会浮宝扇、篮等祥瑞图案，既合他学份，又不失贵气。虽是低着，也能见他光洁的额、直的鼻梁，以及那抿成一条隐忍直线的薄，俨然一副温良俊的后生模样，不禁了，想必那个老陈尚书定会满意。

沈府别院“听雪轩”榭，四面轩窗垂着月影纱，地上铺着波斯绒毯，连漱盂都是 哥窑冰裂纹的。

那边厢，沈墨卿虽与张永年二人拉拉扯扯、动手动脚黏糊着，却也是观六路耳听八方，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脸上却是呵呵一笑：“我家琰儿书读的尚可，只是在这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上稀松平常，情趣嘛。。。差

沈墨卿也哈哈一笑：“张大人想是贵人多忘事，沈某那一如何似这般不溜丢的不中用。。。”

那白白胖胖的侍郎张永年是个家，啧啧称奇：“如此品相的辽东海参可是极难得啊。。。”

崔琰如何能听不这言外之意，但又如何能学到他的岳丈那般能屈能伸的地步？一时间竟然僵在那里了。

陈志章也被他笑的好奇了，问：“张大人如何发笑？”

崔琰实在受不了自己的岳父与那大白胖眉来去，涨红了脸夹起一块八宝葫芦鸭，不知味。

仆役们鱼贯而，各馔佳肴置于金丝楠木托盘之上，琳琅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