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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
我躲在门后,眼巴巴看着予野吃西瓜。我好想吃,可姑姑不让,这几日我正来月信,碰不得凉,我只好望梅止渴。
他懒懒地躺在躺椅上,享受阳光的沐浴和西瓜的甜。忽然动作顿住,眉头骤紧,“啪”地将果肉摔在青石地上。
一条白虫在残瓤间扭动。
“混账东西!”予野揪过一旁侍立的丫鬟,指尖掐着那截软肉直往人嘴里塞,“既挑了坏瓜,便自己吞干净!”
我吓得连连后退,绣鞋却绊了门槛。他的声音追了上来,“喂,滚过来!”
我浑身僵住,回头见他用刀尖挑着那块带虫的瓜,朝我颐指气使,“吃。”
生吃虫子,命丧于此,总逃不过一个,可我腿软得跌坐在地,更逃不过数罪并罚。我只会傻傻地摇头,撑着地板后退,青苔的湿渗我裙裾。
予野哼笑一声:“不想吃?那就对了。”他走过来,影子沉沉地罩住我,“做人要么表里如一,要么藏得好。若是没把狐狸尾巴藏好——”
西瓜砸在地上,殷红的汁液如鲜血,溅了我满身,“下场就和这瓜一样。”
予野在报复我。
前几日他午睡时,我悄悄点了安神香,又替他掖好被子,本意只是关心。谁知他因此睡得太沉,误了晚课,被国师抓个正着,狠狠责骂一通。
予野走了,姑姑才敢上前带走我。回房更衣时,铜盆里的水晃得厉害,因为我抖得像筛糠。姑姑替我擦泪,叹了一声又一声。
午后习字时,墨团污了好几张纸。先生搁下笔:“心不在焉,所为何事?”
我问:“先生,我惹人生气了……该如何是好?”
先生静静看了我一会儿,“可是故意?”
“不是。”
“那便等罢,外来客总是不受待见的。你要让他觉得,你们一家人。人对自家人,向来是好的。”
我等到暮色初合,予野练剑归来。玄衣贴着脊背,显现红色的皮囊,像只落地的鹦鹉,走路磕磕绊绊的。
我鼓足勇气跑过去,张开手臂环抱他身体,如抱起生病的妹妹那样,可他大我四岁,高我许多,我撑不起来。
我不过抱了他一下,像是碰到了什么禁制,予野骤然一震,将我推开,“作甚,你压着我伤口了!”
我踉跄后退,腰撞上石桌角,闷哼卡在喉间。予野直瞪我:“又装?”
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才勉强站稳。黄昏照见他额角青筋跳动。
“……很疼?”予野的声音难得低了些。
我故作轻松地拍拍裙子,摇头说没事。
“你若敢告诉国师,”予野擦着我肩膀走过,带起一阵血腥味的风,“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对不住……”我朝着他背影喊,“我往后绝不添乱了,你能不生气么?”
予野顿了脚步,侧头睨我,“你在我眼前一刻,我便恼一刻。”
听罢,我识趣地逃跑了。
夜半忽闻雨声惊醒,我鬼使神差地推开窗,见予野竟在雨中练剑。雨势渐大,他猛地滑倒在地,剑脱手飞出。
我抓了把伞跑到他身边,为他挡风遮雨,“你还好吗?”
“你说呢。”他仰头看我,雨水湿了他满脸,模糊了他戾气的棱角,“还不扶我起来。”
我一手撑着伞,一手扶他走到亭子里,雨可不怜人,我也成了落汤鸡。我抽出唯一干软的手帕,替他擦脸上的雨水。他别开脸,眸中血丝纵横,语气却比往常软了一丝:“别以为这样讨好,我就会高看你一眼。国师最看重的,终究是我。”
我说:“我们是一家人啊,不分高低的。”
“谁跟你一家人。半路插进来的,谁知你安什么心。”咳嗽震得他胸腔起伏,眸中血丝纵横。
我瑟瑟直视他,几乎是捧着一颗心自证,开口即是颤意,“少爷,我是真心想和你们成为一家人的。”
予野却望向亭外滂沱的雨,“人多眼杂,麻烦。”
手帕在掌心发冷,我捂不热了,泄气道:“好。”我把手帕轻轻放在石桌上,冷声说了毫不硬气的话:“我不会再管你了。”
转身跑进雨幕时,我听见予野在喊我回来。我头也不回地跑,不愿细究他是良心发现,还是做贼心虚。就像此刻满脸的凉水,何必分清是雨还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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