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8回望的希望

医院里那只受伤小猫的命运，最终有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归宿。

夏宥将它的照片和信息发在了几个本地领养平台上，很快，一对看起来温和可靠的年轻夫妇表达了领养意向。他们亲自来医院看望了小猫，神里满是怜，并承诺会带它去更好的医院全面检查，给它一个温的家。

夏宥谨慎地观察了他们，又询问了兽医的意见，最终同意将小猫给他们。

看着那对夫妇小心翼翼地将还在熟睡的小猫放铺着柔毯的提篮，轻声谢后离开，夏宥心里那因为那个诡异血符号而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至少，这件事有一个温的结局。至于那个符号……她选择暂时将它封存在记忆的某个角落，不去究。生活已经足够复杂，她需要抓住一些确定的东西，哪怕只是微小的善意。

然而，沈梦琪失踪带来的涟漪并未真正平息。便利店里，偶尔还会有客人低声谈论起这起“离奇的富家女失踪案”，将其与之前几起未破的失踪案联系在一起，衍生各都市传说般的猜测。

店长又发了一次安全通知，这次更加，甚至提到了夜间尽量不要单独去僻静。

夏宥只是沉默地听着，看着，将自己更地缩那蓝围裙构成的、脆弱的职业外壳里。

白天的睡眠质量依旧不佳，那个关于温过去的梦境再也没有回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加破碎、混的片段：沈梦琪嘲讽的笑脸，X 在路灯下僵的拥抱，纸箱上暗红的符号，小猫虚弱的琥珀睛……它们无序地拼接，构成她浅眠时不安的背景。

为了驱散这挥之不去的低沉，她开始更频繁地在白天门，即使没有采购需求，也会去人多的地方漫无目的地走走。图书馆、公园、闹的商业街……她像一个幽灵，穿梭在鲜活的人群中，受着那份不属于自己的、喧嚣的生命力。

这天下午，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市里一所重中的附近。不是她曾经就读的那所三学校，而是一所有着悠久历史、升学率很的名校。校园围墙很，透过雕的铁艺大门，可以看到里面净整洁的林荫，红砖的教学楼，和远场上奔跑跃的影。

正是放学时间，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地从大门里涌，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洋溢着青特有的、混杂着压力和希望的光彩。他们谈论着课堂上的难题，抱怨着繁重的作业，分享着刚听来的趣闻，或者相约去附近的茶店、书店。

夏宥站在路对面的人行上，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午后的光有些刺，透过梧桐树稀疏的叶，在她脚下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学生们的说笑声、自行车的铃声、远隐约传来的广播音乐……这些声音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充满生机和秩序的画卷。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或轻松、或烦恼、但对未来尚怀有清晰期待的神。心里某个早已麻木的角落，被轻轻动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带着钝痛的酸涩。

曾几何时，她也曾是这画卷中的一员。虽然学校远没有这般光鲜，虽然她的校园生活充满了不堪回首的黑暗，但在那黑暗降临之前，在她还能将埋在题海里的那些时刻，她也是对“未来”有过模糊却执拗的期盼的。考上一所好大学，离开令人窒息的环境，学一门有用的专业，找一份面的工作，或许还能遇到可以温彼此的人……这些最普通不过的念想，曾经是她灰暗青里，为数不多的、支撑她走下去的微光。

后来，光灭了。她亲手掐灭了它，用退学申请，用便利店的夜班，用日复一日的麻木和疏离。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潭死，习惯了在底层挣扎的“命”。可为什么，此刻看着这些陌生学生充满可能的影，听着他们关于“未来”的只言片语，心里会涌起如此汹涌的、近乎刺痛的不甘和……羡慕？

“上学。”

一个平静的、略带沙哑的、异常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在她侧响起。

夏宥猛地一惊，如同被电击中，倏然转过。

X 就站在她旁边，距离不到一米。他今天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连帽卫衣和仔，帽没有拉起，黑的短发在微风中有些凌。

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寻常”了一些，虽然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的沉寂依然存在，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或僵。

他微微仰着，目光和她一样，落在路对面那所中学的校门上，以及的学生上。他的侧脸线条在光下显得清晰而安静。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完全没有察觉。

心脏在短暂的停滞后，开始不规律地狂起来。恐惧的本能反应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猝不及防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说“上学”这两个字？

“……什么？”夏宥的声音涩，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X 缓缓转过，看向她。那双漆黑的睛里，没有评估，没有探究，甚至没有常见的空。而是一……近乎纯粹的“观察”后的“确认”。仿佛他刚刚完成了一次对人类“上学”这一行为的系统扫描，现在将观察结果与前的她行比对。

“你，”他看着她，用那平板的、却异常清晰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回去。上学。”

不是疑问，是陈述。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建议”意味？

夏宥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回去上学？他在说什么？他知“上学”对她意味着什么吗？知那扇门后不仅有知识，还有她拼命想要逃离的过去，有她早已断裂的人生轨迹，有她几乎已经放弃的、属于“正常人”的可能？

“你……让我回去上学？”她难以置信地重复，声音微微发颤。

X 了，动作很轻，但很确定。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背着书包的学生，又落回夏宥脸上。

“上学，”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词汇，或者说，在尝试组合他理解的概念，“快乐。未来。”

快乐？未来？

这两个词从他嘴里说来，带着一古怪的天真和……不容置疑的简单逻辑。在他那可能是基于观察和模仿建立起来的认知里，“上学”似乎与“快乐”、“未来”这些正向结果直接画上了等号。他看到学生们（至少在放学这一刻）脸上的鲜活，听到他们谈论未来时的语气，便将这视为一“好”的状态，一应该被追求的状态。

而他，将这个“好”的状态，与她——夏宥——联系了起来。建议她（或者说，告诉她）去获取这“好”。

夏宥看着他认真的神，看着他因为说“快乐”、“未来”这样象的词语而微微蹙起的眉（像是在确认发音是否正确），心中那阵荒谬越发烈，却又奇异地，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要被荒谬淹没的……动。

他在尝试，用他那扭曲的、非人的方式，“关心”她？或者，至少是认为她应该于一“更好”的状态？

“我……”夏宥张了张嘴，一复杂的情绪堵在咙。她想笑，想说他不懂，想说一切都太晚了，想说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坐在教室里憧憬未来的女孩了。但看着他那双纯粹（尽非人）地映着“上学=快乐/未来”这个简单等式的睛，那些自暴自弃的话，竟有些说不。

她低下，看着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鞋尖，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已经……很久没碰过书本了。可能……早就跟不上了吧。而且，年纪也……”

她是在否定自己，也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残酷的现实。两年的空白，脱离正常学习轨的两年，早已将曾经那可怜的知识储备和思维能力磨损得差不多了。重新拿起课本，面对比自己小两三岁的同学，那压力和心理落差，光是想象就让她到窒息。

X 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他摇了摇。

“努力。”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奇怪的定。

然后，他看着她低垂的和抿的嘴，似乎在思考如何表达更复杂的想法。他的眉又蹙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有些笨拙地，补充了三个词：

“不然。后悔。”

停顿。

“要，自信。”

不然，后悔。要，自信。

这六个字，组合得如此生，逻辑跃，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夏宥听懂了。他在说：如果不努力尝试，以后会后悔。要相信自己。

如此朴素，甚至有些汤的“理”，从一个非人的、曾让她恐惧战栗的存在中说，带来的冲击力是难以言喻的。

它不是来自师长充满期许的鼓励，不是来自朋友温的打气，甚至不是来自她自己内心残存的不甘。它来自一个黑暗的、非理的、遵循着另一法则的渊，却意外地，指向了人类世界中最光明、最积极的那一面——对未来的追求，对自我的超越。

夏宥抬起，重新看向 X。光有些刺，她微微眯起了睛。X 站在光里，形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眸中的黑，却仿佛收了一分光线，显得更加邃，却也奇异地，不再像以前那样纯粹是吞噬一切的空。

那里似乎有了极其微弱的、反的光，如同潭底偶然被照亮的、光的卵石。

她忽然笑了。不是昨夜那疯狂、带着泪意的癫笑，也不是平时那职业的、空的微笑。而是一极其复杂的、混杂着苦涩、荒诞、一丝微弱的意，和某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燃的星火的……笑容。

“自信……”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又了，“你说得对。”

X 似乎并不太理解她这复杂的笑容和模棱两可的回答。但他看到她不再低着，看到她中重新有了焦距（尽那焦距里充满了混的情绪），似乎觉得自己的“建议”起到了某作用。他不再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等待她的下一步“反应”。

路对面，放学的学生渐渐稀疏。校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内的秩序与外的喧嚣。光西斜，将建筑的影拉得很长。

夏宥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但腔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抑制地膨胀。X 那生的六个字，像六颗小小的、的，被行了她那片早已荒芜的心田。尽土壤贫瘠，尽环境恶劣，但那毕竟是，带着“努力”、“不然后悔”、“自信”这样简单暴的指令。

回去上学？

这个念，以前不是没有在夜的疲惫和麻木中闪现过，但总是立刻就被现实的冰冷和自我的否定所扑灭。太不切实际，太困难，太……奢侈。

可现在，这个最不切实际、最荒诞的提议，却是由这个最非人、最诡异的存在，用一近乎命令的、不容置疑的吻提来的。

仿佛在他那扭曲的逻辑里，这本不是个需要权衡利弊的选择题，而是一个理所当然的、通往“更好状态”的必然步骤。

这绝对的、非理的“肯定”，奇异地，抵消了一分夏宥内心固的自我怀疑和畏难情绪。连“它”都认为她应该、而且可以……那她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缩在便利店的壳里，用“命不好”和“习惯了”来麻痹自己？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如同破土而的芽，开了心田表层的冻土。

也许……可以试试？

不为了证明什么，不为了报复谁，甚至不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仅仅是为了……不再后悔。为了抓住那一，被一个非人存在都认为是“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