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闭了闭，一气，想把那些影从前赶走。脚步不知不觉已走到了连接前后院的月亮门前。门边枯死的藤蔓纠缠着，影投在地上，被日光拉得变了形。

“哗啦——”

第一百五十七章 紫云寺

龙娶莹却微微侧，再次挡住了他的去路，仰看着他。

黄布落下。

两人肩而过时，龙娶莹忽然停下脚步，叫住了他：“丞衍。”

丞衍回到第三间宅地下的密室时，外的天已彻底亮透。

最扎的是殿中央那尊泥塑金的大佛。佛像足有两丈，低眉垂目，宝相庄严。可它平摊向前的大右手掌心里，却躺着一个穿着破烂袈裟的和尚——就是汤闻骞提过的那个放印钱、欺男霸女的“了尘和尚”。袈裟被扯开了，膛，那里被挖开一个血模糊的大窟窿，心不见了。两只睛也被抠了，只剩下两个黑的窝，茫然地“望”着佛像悲悯的脸。

黄裳抬看他脸，也没多问，放下药碾，起走到墙边那排的药柜前，拉开几个屉，取几味好的药材，用黄纸利索地包成几个小包，麻绳一扎，递了过来。

寺里倒不全死绝了。大雄宝殿那尊泥胎佛像前的供桌底下，哆哆嗦嗦扒个小沙弥来，瞧着也就十二三岁。被衙役拖来时，了一大片，气混着血腥气。人已经傻了，珠直勾勾盯着虚空，问他什么只知摇，嘴里反复念叨“三……蜈蚣……吃心了……”，彻底吓疯了。

刚转过那弯——

他上那萨拉甲只胡扯脱了一半，沉重的肩甲和铠被扔在脚边，底下被汗浸得发黑的里衣。脸上那张用来遮掩面目的人面闷得他透不过气，他一把扯下，随手丢在角落，那张一半端正、一半疤痕狰狞的脸。

冰凉的布贴在上，稍微压下了些肤下的躁意。他从第三间宅的暗去，在昏暗曲折的通里走了一段，再从第一间宅内一隐蔽的来。黄大夫的药房在前院东厢，他熟门熟路，推门去时没声，只朝正在碾药的黄裳了。

第二日，天光刚把云层染鱼肚白，官差就赶到了城外的紫云寺。打几个年轻力壮的衙役凑到闭的寺门前，扒着门往里瞧。只一，最前面那个脸“唰”地就青了，捂着嘴转冲到墙，弯下腰，“哇”一声吐了个昏天黑地。后面两个一，差坐地上，扶着同伴的肩膀才站稳，咙里咯咯作响，也是一副要吐不吐的难受样。

他褪下那汗贴的里衣，换上了一自己的旧衣服。蓝的布中衣，洗得发白，袖和领都磨了边。龙娶莹在他答应扮萨拉之后，让人给他裁了好几新衣，料，穿着也合。他摸过那细的缎面，最后还是原样叠好放回箱底，仍旧换上自己这几件穿惯了的旧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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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了。”丞衍低声回答，了，神却有些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龙娶莹注意到他的异样，不仅没走，反而走近了两步，几乎要碰到他。她上带着淡淡的、混合了男人气息和某昧香的复杂味，脖颈上那些痕迹在她走动间更加清晰。“怎么？还是觉得……萨拉杀的那些，不全是该杀之人？”她问，声音不，却直戳要害。

龙娶莹也看见了他，了，算是打过招呼，便要继续往前走。

从大雄宝殿门，一直到殿内佛像前的蒲团，左右两侧，整整齐齐跪了两排和尚。二十来个，光秃秃的脑袋都没了，双手在前摆合十的姿势——可那手腕也是光秃秃的，手掌被齐腕砍断，只剩两个血糊糊的断戳在那儿。各自的脑袋在膝前不远的地上，脸上还凝固着死前那一刻的惊骇扭曲。血从脖腔里汩汩来，在青石板地上汇成两条暗红的、黏腻的小溪，还没完全透。

壮的房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人。麻绳着脖，一个挨一个，像晾晒的咸鱼。有穿着灰僧衣的和尚，有穿着俗家各衣裙的妇人，甚至还有几个量未足、穿着绸缎小袄的孩，看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小的恐怕才刚会走路。数十尸随着从破窗的穿堂风，轻轻晃动，相互碰撞，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重重叠叠、扭曲摇曳的影。看那些妇孺的衣着，不像寻常香客，倒像是长居寺内的。

他的脸比前两次完“活儿”后更难看，白里透青，嘴也没什么血。神有散，里没有杀人后的狠劲或痛快，只有一层厚厚的、空茫茫的倦，仔细看，还藏着一丝没压下去的惊悸。他知，今晚怕是又睡不踏实了，那颗心得又急又重，撞得他心慌。抬瞥见木架上搁着的一叠空药包——黄纸叠得方正，里早就空了。药吃得太快，又没了。没这药镇着，他总觉得自己会疯。得再去找黄大夫拿些。

寺门内的空地正中，立着三一看就是临时找来的木杆，都有碗。每杆上，穿着个大耳的和尚——正是这紫云寺的住持和两个事的首座。那杆从他们后腰靠近尾椎骨那块生生去，一路向上，从大张的嘴里穿来，把人像糖葫芦似的串在半空，直杵在地上。杆底下堆着柴禾，看样是烧过，火灭了，三个人也早就烧得焦黑炭化，缩成一团，勉剩个人形，空气里还飘着混合了油脂和焦臭的怪味。

他皱了皱眉，走上前，伸手抓住黄布边缘，用力一扯。

公孙唳的眉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寺庙里，哪来这么多女人和孩？所谓的“佛前侍女”，难真是……？还有这些孩，是和尚们的嗣？

“昨晚……紫云寺那边，得如何？”龙娶莹问，语气平常，像在问一件普通的差事。

丞衍转过，手里还抓着药包。

而且，这案来得太快了。距离林府惨案，才过去一天！凶手几乎是不眠不休，连气都不。这已不是简单的杀人，像是凶手杀红了，或者……是故意要制造一连绵不绝、令人窒息的恐怖。

跟着公孙唳来的衙役，胆大的也是脸惨白，肚直。走大雄宝殿，那冲鼻的血腥味更了。殿里没灯烛，只有几扇小窗漏来些惨淡的晨光，照得满室昏昏沉沉，影影绰绰。

等到公孙唳带着大队人匆匆赶到，推开那两扇沉重寺门时，饶是他心里早有准备，也被门里的景象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的脚步顿住了。前面不远，龙娶莹正从汤闻骞住的那间厢房里推门来。她上只松松披了件宽大的外袍，像是刚起，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颊边。晨光清晰地照在她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淡淡倦意。而最刺的，是她脖颈靠近锁骨那片肌肤上，几新鲜的、暗红的痕迹，在肤上格外显——是吻痕，甚至能看到一牙印。

丞衍像是被那痕迹和她的靠近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一距离，摇了摇：“不……不是。”他嘴上否认，但那犹豫和痛苦却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他想走，脚步挪了挪。

丞衍伸手接过。药包握在手里有分量，散发着草药特有的、微微苦涩的气味。

拿了药，他转门，沿着廊下往回走。清晨的光斜斜照廊，在青石地上投整齐的格光影。他步迈得不快，脑里却静不下来，那些画面又翻涌上来——的房梁，糙的麻绳，还有挂在上面、随着不知哪儿来的风轻轻晃的、小小的……一个，两个，好几个。风过的时候，那些小小的影就跟着微微转动，脚尖虚虚地指向地面。

公孙唳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扫过空旷大殿的左侧。那边一整片空间被一幅大的、脏兮兮的明黄布幔遮得严严实实，布幔从的房梁上垂下来，一直拖到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