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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无氧气之地的面容和名字(3/4)

番外。

壹 · 赝品与真迹

第一次见兰芷是在一个雨下得像是要淹没世界的晚上。

那晚生意淡得像白开。那扇沉重的柚木门被推开时,没有风铃响,只有一漉漉的寒气。她站在门,浑都在滴,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张皱的护照复印件。

她不像那些来这里找活路的女孩。那些女孩,里要么藏着钩要么藏着火,哪怕是装来的可怜,那也是为了讨饭吃的演技。可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的里是一片死灰,是被大火烧过之后、连烟都冒不来的余烬。

叠码仔老黑把她往吧台前一推,像推一件理品。

,这货怎么样?正经良家妇女,说是老公欠了赌债跑了,把她押这儿了。我想着你这儿缺个洗碗的,或者……唱个曲儿的?”

我摇着那把檀香扇,眯起睛打量她。

真素净啊。

在这个恨不得把影画到太、把脯垫到下底下的红灯区,她素净得像个异类。肤是那没经过日晒和激素摧残的瓷白,骨架纤细,肩膀窄得仿佛一就碎。最让我嫉妒的是那双手,指节匀称,指甲圆,没有那长期服用雄激素导致的关节大,也没有那为了掩盖男特征而刻意留长的指甲。

那是天生的。是老天爷赏饭吃,却被她端着碗要饭的“真”。

“抬起来。”我说。

她慢慢抬起。那是一张标准的、毫无攻击的脸。没有我这削骨磨腮后的人工致,也没有阿萍那硅油填充的僵饱满。她的五官平淡,但组合在一起,就是有一说不的……对,一“顺理成章”的味

就像是一件摆在满屋仿古董里的真品。哪怕它裂了,哪怕它蒙了尘,你也一能看,它和那些涂脂抹粉的赝品是不一样的。

“叫什么?”

“兰芷。”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着沙。

“会喝酒吗?”

“不会。”

“会讨好男人吗?”

“……不会。”

我笑了,扇在掌心轻轻一敲。“什么都不会,来这狼窝里什么?喂狼吗?”

她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嘴,直到咬血来。那血珠来,殷红的一,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我不想卖。”她终于挤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里崩来的,“除了这个,什么都行。”

老黑在旁边嗤笑:“装什么清……”

“闭嘴。”我横了老黑一,“人我留下了,记我账上。”

老黑拿着钱走了。兰芷站在原地,微微发抖。

我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在这儿,你是‘真’的,所以你最贱。”我盯着她的睛,残忍地剖开这个事实,“因为我们这些人,为了变成你这样,把命都豁去了,把尊严都嚼碎了咽下去。而在那些男人里,你这不需要努力就拥有的东西,反而没了那劲儿。他们来这儿,是来找刺激的,是来找‘假作真时真亦假’的那个‘假’的。”

她捧着杯,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知。”她说,“我不稀罕当女人。”

我抱着臂看着她,到无聊的荒谬。

了大半辈,挨了无数刀,吃了无数药,哪怕到了五十岁还在跟地心引力斗争,就是为了维持这副女人的。而她,拥有着我梦寐以求的一切——、细腻的肤、原本就属于她的女份——却恨不得把这给扔了。

我们就像是站在镜的两端。

“留下来吧。”我玩味地笑了,“不用你洗碗,也不用你卖。你就坐在这儿,坐在那盏灯底下。让我看看,真正的女人绝望起来是个什么样,也算是给我解闷了。”

后来的日里,她真的就成了红莲的一景。

她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她就坐在角落里,穿着那件我在夜市给她买的淡青衬衫,扣扣得严严实实。偶尔人少的时候,她会上台唱我一知半解的歌。

我并没有打算把目光投向她太长的时间,但当我发觉的时候,目光的方向已经成为了习惯。

我看她走路的姿势。没有刻意的扭,没有夸张的猫步,重心很稳,脚跟先着地,一没有被跟鞋驯化过的步伐。

我看她喝的样。嘴轻轻抿着杯沿,咙微动,没有那为了展示脖颈线条而刻意仰的动作。

我看她面对男人调戏时的反应。不是拒还迎,也不是泼辣对骂,而是一从骨里透来的厌恶和冷漠。那冷漠不是演来的,是真的觉得恶心。

我在学她。

是的,我,娜,芙尼的前牌,阅男无数的老鸨,在偷偷模仿一个落魄的弃妇。

我开始减少脸上涂涂画画的那些。我换掉了那些亮片旗袍,穿上了素的长裙。我试着像她那样笑——不是嘴角上扬四十五度的职业微笑,而是淡淡的、只在底泛起一涟漪的笑。

有一天晚上,店里打烊了。工人们在拖地,把那些酒渍和烟灰混在一起拖成一滩滩黑

兰芷坐在吧台边,正在算账。她算账很快,手指在计算上飞舞。

。”她突然叫我。

“嗯?”我正在卸耳环,那对沉甸甸的珍珠把耳垂坠得生疼。

“我看了好久,你的耳发炎了,都起来了。”她放下笔,走过来,自然地托起我的脸,轻轻扳到一边,查看着我的耳垂。

她的手指凉凉的,的。那是一没有攻击

那一刻我僵住了。

多少年了,摸我脸的手,要么是男人的,带着情和烟草味;要么是整形医生的,带着橡胶手和消毒味;又或者是那些男人的老婆们,或糙或光、带戒指或不带、涂着指甲或不涂、骨节或柔,带着尖利的风声和骂声扇在我的脸上,我对此非常熟悉。

但从来没有一只这样的女人的手,它纯洁地在我的脸上,让我一时忘记了过去那些手的样

“我去拿药膏。”她说。

我摸了摸脸,第一次觉得这层长在我上不是为了挨打,也不是为了卖钱,就是为了等这一刻。此刻我庆幸着,因为受过太多太多,所以能在她的手指落在脸上时全官记住她的廓。

贰 · 笼中鸟与画中仙

我恨我的

如果能选,我宁愿像外面那些拉客的条客一样,长一糙的,哪怕满脸横,也好过这招灾惹祸的细。这是我那个烂赌鬼丈夫最大的筹码。在清迈的时候,他用我的去借利贷;在曼谷,他用我的泪去骗亲戚的钱;到了芭提雅,他脆把这连同灵魂一起,以五千泰铢的价格卖给了叠码仔。

“老婆,你忍忍。等我翻了本,我就来赎你。你是女人,女人总归是有退路的。”

这是他把我推那辆黑轿车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去他妈的退路。女人的退路,就是躺下来,张开,变成一个容

我被带到了红莲,我以为这又是一个窝。我好了咬自尽的准备,或者拿把剪刀死第一个爬上我床的男人。

但我见到了娜。

第一次见她,她穿着一墨绿的旗袍,手里摇着把折扇,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她很,骨架比一般女人要大,肩膀略宽,但这并没有损耗她的,反而给她增添了一大树般的威严。

她看我的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货,也不像是在看一个同类。

她像是在看一面镜里的裂纹。

“留下来吧。”她说,“你就坐在这儿。”

于是我就留下来了。

我不用接客,不用陪酒,甚至不用笑。我的工作就是坐在那里,当一个摆设,当一株长错了地方的兰

起初我很怕她。我知她是变人。在这个圈里,变人的脾气通常很古怪,因为她们受了太多的苦,里的激素又常年紊。我怕她会突然发疯,怕她会像那些男人一样折磨我。

但我错了。

娜是我见过的,最像女人的人。

不是指构造,而是指那心气儿。

有一次,那个卖私油的工老黑喝醉了,借着酒劲来摸我。我吓得浑,连躲都不会躲。娜从吧台后面冲来。她没叫保安,也没拿酒瓶。她只是往那儿一站,手里的折扇在老黑的手背上狠狠一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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