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拍

吉原的夜，从来都是由金铃般的笑、缠绵的三味线、和醉客的喧哗编织而成。而这一夜，"樱屋"的喧嚣更胜往常，声浪如般拍打着每一梁，每一扇纸门。

叫价声、惊叹声、女将因激动而的唱价声，混合着烈的酒气与脂粉香气，从楼下大厅阵阵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

清原绫端坐在镜前，宛如一尊被心妆的人偶。镜中映的容颜，得令人窒息，却也陌生得让她心悸。

脸上敷着最上等的白粉，细腻如瓷，不见半分肌理。得极小，却红得刺目，宛若雪地中一滴凝固的血，也像商品上最显的价签。

耸的发髻间满玳瑁梳与金箔簪，沉甸甸地压着她纤细的颈。上层叠的裾拖是朝雾昔日的荣光，金线绣的凤凰振翅飞，此刻却只让她到这是一副华丽而冰冷的枷锁。

今夜，是她的“扬名之夜”。

吉原的规矩如此，這是一个游女真正开始用丈量苦难、以血偿还那永无止境的债务的开端。

她的命运，在那些醉醺醺、望横的呐喊声中，被一次次刷新，直至定格。

她静静地听着，面无波，仿佛置事外。唯有藏在宽大袖中的手指，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微微蜷缩着。胃里像是了一块的石，沉甸甸地往下坠，带来一阵阵生理的恶心。

从八年前那个雪夜起，她就知会有这一刻。理智冰冷地告诉她，这是无法逃脱的宿命，是活下去必须支付的代价。

她甚至早已在脑中预演过无数遍——或许会是一个脑满的富商，或许会是一个情暴的武士，也或许是一个短暂的温柔过后便将她弃如敝履的贵族。

她告诉自己，要忍耐，要像朝雾教导的那样，将灵魂离，只留下一丽的空壳。

可当楼下的竞价声浪越来越，几乎要掀翻屋时，那冰冷的、骨髓的绝望还是丝丝缕缕地从心底最渗来，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几乎无法呼。

她不是一件没有知觉的商品。她是清原绫，也曾读诗书、知廉耻。

就在这时，一个异常清晰、冷静的声音，如同利刃般劈开了所有的嘈杂，报了一个让整个大厅瞬间陷死寂的数字。

是藤堂朔弥的声音。

没有激昂，没有炫耀，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既定的事实。然而那个数字本，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那是足以令人瞠目结、甚至买下半条街铺面的天价。压倒的。毫无悬念。

"藤堂大人------！！"

女将狂喜到近乎变调的尖叫声，穿透了楼板，也像一针，猛地刺绫的心脏。

她全的血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奔涌起来，冲撞得耳嗡嗡作响。

是他……竟然是他。

一难以言喻的、近乎可耻的庆幸，如同温的，瞬间淹没了先前那冰冷的绝望。不必再去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或许会暴对待她的男人。至少……是他。

然而，这庆幸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更汹涌的难堪与羞耻所取代。她最不堪、最被迫展示于人前的时刻，竟是由他，这个曾在她心中留下复杂印记的男人，用额的金钱买下。

他看得一清二楚，她是如何像一件货般被陈列、被估价、被争夺。这认知让她恨不能立时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这令人窒息的空气里。

纸门被无声地拉开，又轻轻合上。

沉重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停在她后。空气中弥漫开一冷冽的松香，夹杂着淡淡的酒气，那是属于他的气息。

绫没有回。她只是望着镜中那个墨重彩的玩偶，看着镜中映的、那个穿着吴服的大影。他站在那里，如同沉默的山峦，投下的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他来了。用这吉原前所未见的天价，买下了她的初夜，成为了她名义上的"相公"——最级的恩客。

结束了。她心里一片死寂的空白，等待着预料中的碰，或许还有带着酒气的、审视的目光。她甚至微微闭上了睛，将所有的情绪——庆幸、难堪、恐惧、茫然——都死死压那片空白之下，僵得像一块被冰雪封冻的木。

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房间里只有烛火哔剥的轻响，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

良久，她听见他的声音，平静得像窗外沉沉的夜，却带着一不容置疑的力量："为我一支舞吧。"

绫猛地睁开，从镜里看向他，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怀疑自己是否因过度张而产生了幻听。

朔弥的目光透过镜与她对视，邃的眸里映着动的烛光，重复了一遍，清晰而确定："就《白拍》。"

震惊像冰冷的泉般浇遍全，瞬间冲散了那层麻木的绝望。舞？在初夜？在她已经好了献一切准备的时刻？他了足以让整个吉原为之侧目的额金钱，仅仅是为了看她一支舞？

荒谬。不可思议。这完全超了她所有的预想和认知。

她下意识地转过，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蔽地看向他。他的脸上没有戏谑，没有嘲，甚至没有常见的望。

那双总是难以看透的睛里，此刻依舊翻着她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有一丝探究，一丝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她舞蹈引后的期待？这不是玩笑，也不是擒故纵的把戏。

一极其细微的、几乎不敢辨认的情绪，从冰冷的心底裂里小心翼翼地钻来——那是一丝……被尊重的奇异觉？虽然这尊重是以如此昂贵和古怪的方式呈现。

她没有问为什么。在吉原，恩客的要求就是命令。尤其是刚刚一掷千金的恩客。

"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地回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起，走到房间一角的屏风后。繁重的饰和层叠的外衣被一件件卸下，那些华丽的枷锁被暂时解除，她到一阵短暂的、近乎奢侈的轻松。

她换上了一素白的舞衣，没有任何纹饰，宽大的袖和，净得像一片初雪。

脸上厚的白粉和嫣红的，在这极致的素净下显得格外突兀，但那反而凸显了她底无法被完全掩盖的清澈与挣扎。

她走到房间中央。烛光将她的影拉得很长，摇曳地投在墙上，像一个孤独的、即将起舞的魂灵。

没有音乐。吉原的夜晚从不缺少三味线和太鼓的喧嚣，但从隔房间隐约传来的、绵绵的靡靡之音，与此刻室内的绝对寂静形成了诡异而令人心慌的对比。

她一气，闭上了睛，试图将所有的杂念摒除。

再睁开时，神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惶恐不安的新造，也不再是那个认命待宰的游女。仿佛有什么更层的东西，在这一刻苏醒了过来。

她抬手，起势。的记忆被瞬间唤醒，那是刻骨血里的东西，是家族未败落前，母亲悄悄请人教导的、不属于吉原这座牢笼的风雅。

白的衣袖如云般挥，带起微弱的风，拂动了案几上的一豆烛火，光影随之剧烈晃动。

起初是缓慢的，带着试探般的凝滞，仿佛在摸索着被遗忘的觉。随即，节奏逐渐加快，越来越畅，越来越激烈。她旋转，腾挪，扬袖，顿足。

每一个动作都准而充满内在的力量，柔中带着韧劲，完全不像她平日表现的那般弱。

没有音乐，但她的舞步就是节拍，她的呼就是旋律。那素白的影在昏黄的烛光下仿佛一团燃烧的、冰冷的火焰。

她的不是取悦男人的艳舞。她把八年来所有无法言说的一切，都了这舞姿里。

被滅門的那一個雪夜，老仆忠藏最后的嘱托，初吉原时的恐惧与绝望，朝雾戒尺下的疼痛与夜偷偷的抚，对墙外天空那一瞥的向往，那些刻苦磨练的茶、三味线、和歌……

还有，还有前这个男人带来的——小巷中的手相救，棋盘对面的无声锋，那些新奇却冰冷的礼，窗外摘下的樱枝，以及此刻这完全乎意料的、用天价换来的“一支舞”所带来的大冲击与混……

所有压抑的情、所有无法言说的悲恸、所有在淬炼中生长的韧、所有对自由的渴望，尽数化为舞蹈。

她的成了表达的武，悲怆而空灵，绝而破碎。烛光投下的影疯狂舞动，似在与无形命运抗争，又像在行一场孤独祭奠。

有一瞬，在一个急速的旋转后，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的。他依旧坐在那里，姿势未变，但神得像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