荫默

暮的午后，院里弥漫着的泥土气息与新叶萌发的青涩芬芳。光透过日渐繁茂的枫树枝桠，筛下细碎摇曳的光斑，落在回廊凭肘几旁。绫姬裹着半旧的浅葱薄毯，形在宽大的衣下显得愈发单薄。她握着小夜的手，引导那纤细的指尖在越前奉书纸上运笔。墨迹淌，临的是《万叶集》里一首咏叹羁旅的短歌。

“ふるさとを……”绫的声音低柔，尾音却带着晨起时那阵撕心裂肺咳嗽留下的沙哑。她锐地到掌中小手微微一僵，笔下的假名“を”失了平日的圆，拖一笔生涩的斜锋，墨团在清雅的纸纹上开一小片污迹。

绫锐地捕捉到了这份异常。小夜习字向来专注，中总闪着求知的亮光。她不动声，温的手掌更稳地覆住小夜微凉的手背，带着她的手腕重新提笔，力轻柔却不容置疑：“心念沉静，笔锋自随心意转，莫要被外扰了。”

她到掌下那小小的瞬间绷，随即又缓缓松懈，但那沉甸甸的滞涩并未消散，像一层无形的翳，沉沉地压在女孩稚的肩。

“是，姬様。”小夜的声音细若蚊蚋，始终低垂着，乌黑的发对着绫，不敢抬起。

这沉闷的异样，已如藤蔓般悄然缠绕数日。

先是小夜归家的时辰一日迟过一日。暮低垂，院里起朦胧的纸灯笼时，才见那抹的影踽踽穿过月门，小小的书袋拖曳在后。

那书袋是朝雾赠的见面礼，茜底绣着飞舞的雀鸟，如今却沾着大片污渍，边缘还有细微的磨损。

“今日怎归得这般迟？”绫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源氏语》，裹膝上的薄毯。廊下的风带着料峭寒，钻骨。

小夜脚步猛地一顿，像林间受惊的小鹿，飞快地抬瞥了绫一下，又迅速垂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袋磨损的系带：“在……在学堂多温习了一会儿功课。”

声音涩，带着刻意为之的平稳，像绷的琴弦。

绫的目光掠过她书袋边缘那片刺目的污痕。那不是寻常尘土，倒像是被刻意泼洒的墨，边缘还沾着几可疑的、被踩踏过的碎屑。“课业可还顺遂？”她温声再问，目光落在小夜低垂的睫上。

“嗯……有些难，但我会用功的。”小夜糊地应着，将书袋抱在前，仿佛那是脆弱的盾牌，“姬様，我去温书了。”话音未落，便逃也似的快步走向自己的小隔间，影消失在拉门后。

绫望着那扇闭的纸门，心疑云渐生，盘旋不去。她想起小夜珍视的那支细杆鼠须笔，笔杆上还刻着小小的“夜”字，是上月生辰时自己亲手所赠。

昨日却见她伏案书写时，用的是糙的竹笔。问起鼠须笔，小夜神闪烁如风中烛火，只嗫嚅着说“自己不小心丢了”。那分明是她若珍宝之，每日用完都小心清洗拭净，怎会轻易遗失？

疑虑的藤蔓在绫心中悄然滋长，盘错节。直到一个微雨初歇、空气里还浮动着汽的黄昏。

小夜归来时，肩衣衫濡了一大片，贴在上，发梢滴着珠，脸比往日更加灰败。绫唤她近前，取过燥的布巾，想为她拭发。

指尖及单衣领微凉的布料，绫的动作骤然凝固。一片模糊却目惊心的墨渍，在浅杏的衣料上染开，被雨洇得边缘模糊，却仍能辨认几个被恶意涂抹、又被暴拭过的字形残迹——“秽”、“贱”、“臭”。

她的心猛地沉坠，一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四肢百骸，连呼都为之一窒。她太熟悉这恶意的形态了。

“小夜……”绫的声音竭力维持着一贯的平稳，却仍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微颤穿透了表面的平静，“这衣裳……”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那片冰冷的墨渍上反复挲，仿佛想徒劳地去那无形的污秽，“怎么回事？”

小夜浑剧震，猛地后退一步，双手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仿佛那件单薄的衣裳是她摇摇坠的城池最后一不堪一击的垒。

她脸煞白如纸，嘴哆嗦着，几乎无法成句：“是……是我不小心……墨、墨泼上去了……”神惊惶地四游移，如同受惊的雀鸟，却始终不敢与绫沉痛的目光相接。

绫的心被那只无形的手攥得更，几乎窒息。她知这伤害的可怕之，更明白此刻疾言厉的问，只会将惊惶失措的孩推更的恐惧渊，刺伤她竭力维护的最后一尊严。

她害怕自己不顾一切的介，非但无法成为庇护，反而会让小夜在那个名为“学堂”的樊笼里，承受更猛烈、更隐蔽的风暴。

这份投鼠忌的沉忧虑，比里日夜不休的疼痛更让她如坐针毡，百爪挠心。

她最终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取过燥柔的布巾，一一，极其轻柔地为小夜拭漉漉的发梢和冰冷的小脸。动作间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怜惜，指尖却冰凉如窗外未散的雨气。

小夜僵直着，任由她拭，小小的肩膀在薄薄的单衣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那晚，万籁俱寂的夜里，绫清晰地听到仅一纸之隔的邻室传来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时而被行吞下，时而又汹涌而，如同丝线缠绕着她的心脏，一圈又一圈，越收越，勒得她几乎无法呼。

数日后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苏醒的清冽。小夜归来时，发髻松散得不成样，几缕濡的碎发狼狈地贴在汗的额角与颈侧，心挑选的衣裙下摆沾满了新鲜的、带着草腥气的泥，而最刺目的，是她纤细手腕上那片突兀的青紫淤痕，边缘还泛着胀的红，像一枚丑陋的印章，烙在莹白的肌肤上。

绫正倚在廊下小憩，膝旧伤的酸楚在晨的气中如影随形，让她眉心微蹙。此情此景撞帘，那熟悉的酸楚瞬间被汹涌的惊怒淹没。

她撑着虚的站起，不顾一阵眩袭来，疾步上前，一把捉住小夜那只带着伤痕的手腕——指尖正在淤青最重的位置。

“啊！”小夜痛得轻呼声，本能地猛地想回手，中瞬间蓄满了惊惧的泪。

绫这次没有松手。她的目光锁住小夜惊慌失措、泪涟涟的睛，声音低沉而异常平静：“小夜，”

她稍稍放缓了语调，每一个字却清晰无比地敲打在寂静的晨光里，“看着姬様的睛。”她微微俯，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夜齐平，“告诉我，这伤，是你不慎摔倒所致，还是……”她的声音顿住，带着沉甸甸的份量，“有人推搡于你？”

小夜的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大颗大颗地落下来，砸在绫的手背上，那温度得让她心慌。她死死咬住下，被咬得失去血，泛青白，仿佛唯有借助这的刺痛，才能压下咙里即将冲的、更汹涌的哭诉。

小小的因极力压抑而剧烈颤抖，每一次噎都牵扯着尚未完全愈合的腕间淤青，带来清晰的痛楚。

她抬起泪，望向绫姬苍白憔悴却无比持的脸庞，那双沉静眸里盛满的痛心与定，几乎要将她最后的防线击溃。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这个念在脑海中尖啸。

昨夜隔墙传来的、绫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犹在耳畔，一声声都敲打在她的心上——姬様为了我，已经耗尽了心神，咳得整夜睡不着，我怎能再用这污秽之事去烦扰她？

而且……朔弥大人愿意收留我们，给我栖之所，让姬様得以静养，已是天大的恩典。

她想起那男人邃难辨的眸，虽无苛责，却自带威严。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孩，怎可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添麻烦？我们本就是依附于此的浮萍……

女孩中充满了激烈的挣扎与痛苦，一边是绫姬中不容置疑的追问和切的痛心，一边是自己内心汹涌的恐惧和对可能失去下这脆弱安宁的担忧，以及对惊扰朔弥的顾虑。

最终，那大的、对“连累”与“被厌弃”的恐惧还是压倒了倾诉的冲动。她用力，带着绝望般的狠劲挣脱了绫的手，转也不回地冲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重重拉上了纸门，隔绝了内外。

绫僵立在原地，伸的手还徒劳地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小夜泪的温度与手臂肌肤冰凉的。廊外的风卷起几片凋零的紫藤，打着哀伤的旋儿落在她脚边，沾着清晨的。

一大的、近乎灭的无力如同沉重的枷锁轰然落下，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藤堂朔弥并未宿在主屋。书房的灯火，时常在更重时依旧亮着。

宅邸内的一切细微声息，皆在他静默的掌控之中。绫夜复一夜压抑不住、从纸门隙逸的沉闷咳嗽，如同断续的鼓，敲击在寂静的弦上。仆役恭敬而简短的禀报，也让他将小夜近日的异常尽收心底。

这日清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朔弥步书房，手中端着一盅新煎好的、散发着烈苦香的药，送往绫。

行经光影朦胧的回廊转角，正遇低抱着书册、如同惊弓之鸟般匆匆走过的小夜。女孩脚步仓皇，角红未消，在熹微的晨光中格外刺目。

乍然瞥见朔弥大沉静的影拦在前路，她脚步猛地顿住，中瞬间涌起重的的恐惧与瑟缩，小小的下意识地向后缩去，几乎要嵌廊投下的厚重影里去。

她飞快地行了个仓促的礼，便死死抱着书册，几乎是贴着冰冷的墙，逃也似的溜走了，背影迅速消失在回廊。

他沉默片刻，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转走向院草木葱茏的角落，低声唤来如影般侍立的心腹近侍佐佐木。

“去。”他的声音不，却带着惯常的冷冽与斩钉截铁的力量，“查清小夜就读的学堂，近半月内发生的所有事，无论细。”

佐佐木垂首，无声领命，影如鬼魅般迅速了院葱茏的新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