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羹匙温(4/4)

羹匙温

秋意初染,晨风已带上薄刃般的微凉。天光熹微,院里的草木尚挂着晶莹的珠。朔弥的影却早早现在厨房回廊的影里。

他手中攥着一纸薄笺,墨迹是药丞新开的肺药膳方,字迹工整,列着川贝、雪梨、百合等几味清。厨房内灯火通明,厨娘们忙碌的声响与的香气已然飘。他看着厨娘备好的、灵灵的雪梨与洁白饱满的百合,终究是抬步走了去。

厨娘们惊讶地停下手中活计,恭敬行礼。朔弥只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只小巧的药罐上。“此药,我来看顾。” 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

他挽起玄直垂的宽袖,线条实的小臂。灶膛的火光跃着,映着他专注而略显生疏的侧脸。

药罐里的汤很快便咕嘟作响,白气蒸腾。火候的掌控远比他理商会账目或谈判来得艰难。汤几次不安分地起盖,险些溢。他笨拙地用蒲扇压着火,又匆忙掀盖搅拌,氤氲的气扑在脸上,带着烈的药草气息。

一个不慎,指尖拂过的罐,瞬间灼痛。他猛地缩手,眉心微蹙,却未发一言,只是默然将红的手指浸旁边盛着清的铜盆中。冰凉的压下刺痛,指尖的肤却已微微泛红胀。

他甩去珠,继续专注地盯着那罐翻腾的,这份关怀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不知那刚刚因祭典烟火而裂开一丝隙的心门,是否愿意接纳这份越过安全界限、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的靠近。

早膳的案布置在临窗的明亮。绫执箸,目光落在面前一盏未曾见过的汤羹上。不同于往日清粥小菜的素净,这羹沉如琥珀,质地稠,散发着一混合着雪梨清甜与草药微苦的独特气息。

“姬様,”桃在一旁布菜,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这是少主……天未亮便起,亲自守着炉火熬制的药羹,说是秋燥,最宜养。”

绫执起手边温的银匙。匙柄微凉,沉甸甸的。她看着羹中沉浮的、炖得绵的雪梨块与百合,良久未曾动作。心湖微澜。她清楚,这是对祭典那夜她默许态度的一回应。

接受这碗羹,意味着某刻意维持的疏离界限正在模糊;拒绝,则可能将这微弱的意彻底推回冰

最终,银匙轻轻探稠的羹中,舀起一小勺。她送至边,没有犹豫地中。预想中烈的药味并未占据主导,反而被雪梨的甘巧妙中和,间带着一丝温的安抚

她沉默着,一接一,安静地用完了半盏。自始至终,未置一词,亦未抬看任何人。

廊下,朔弥的影似无意间经过。桃正端着几乎见底的药羹盏来。朔弥的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空了大半的瓷盏。

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微光,他面上依旧沉静无波,只对桃微微颔首,便转沿着回廊,步履沉稳地离去。唯有那直的背影,似乎比来时松快了一丝。

午后的光慵懒地铺满书斋。绫正提笔,在越前奉书上临摹一首秋日的和歌,笔锋沉静。小夜像只活泼的小雀儿,捧着一个素白的小瓷碟,快地跑了来。

“姬様!姬様快看!”她献宝似的将碟举起,凑到绫的书案前。碟中是几块晶莹剔透、裹着薄薄糖霜的事,形状不甚规整,依稀可辨是雪梨块。“是大人的冰糖雪梨!”

小夜的睛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喜悦,“大人说,午后容易涩,吃这个最好了!他还让我悄悄告诉,糖是他自己熬的,梨也是他削的!”

绫放下笔,目光落在那碟饯上。梨块的切面并不平,糖霜也裹得厚薄不均,有几甚至凝结成了小小的糖粒。显然,制作者的手艺远谈不上湛。

她拈起一块最小的,送间。糖霜在尖迅速化开,清甜却不腻人,随即是雪梨本饱满的脆,恰到好地滋间那隐约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块饯慢慢吃完,又拈起了第二块,直至将整碟并不算多的冰糖雪梨都安静地送中。

书房敞开的窗扉内,朔弥的目光从厚重的账册上抬起,越过院葱茏的绿意,远远地落在书斋廊下。他清晰地看到绫拈起饯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大约是嫌糖霜不均?更看到她最终舒缓的角,以及安静享用完所有的动作。

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昨日削梨时不慎被刀刃划破、此刻仍贴着细薄膏药的指尖上。那份从清晨起便悬在心的、小心翼翼的忐忑终于落定。

晚膳时分,案上,除了惯常的菜肴,多了一方巧的桐木漆盒。朔弥将其推至绫面前,盒盖开启,里面排列整齐、造型雅致如同秋日红叶的落雁心,泽温

“京都‘鹤屋’的老铺手艺,”他声音平稳,如同陈述,“听闻少糖,不易生腻。”

绫的目光在那致的心上停留片刻,执起一枚。是细腻的豆沙与米粉的绵密,然而,一丝突兀的咸味却在悄然泛起,打破了应有的清甜平衡。她细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沉默地咽下或搁置。她轻轻放下只咬了一小心,抬起帘,目光平静地看向坐在对面的朔弥。灯火下,她的眸清澈见底。

“稍咸了些。” 声音清淡,如同评价窗外过的风。

这简短的三个字,却让朔弥执箸的手骤然停在半空。他愕然抬,直直撞她依旧平静无波的。这不是抱怨,更非指责,而是一......反馈。是只有在某程度的亲近或信任关系中,才会现的、最寻常不过的

大的惊喜如般涌来,几乎让他失态。他迅速垂眸掩去底翻涌的情绪,结微动,再抬时已恢复惯常的沉稳,郑重地、几乎是带着承诺意味地回应:"我记下了。下次……定当改。"

绫不再看他,重新执起竹箸,夹向另一菜。然而,她并未避开那碟落雁。在沉默的用餐间隙,她极其自然地伸手,将那块只尝了一的、“稍咸”的心,再次拈起,安静而完整地送中。

秋夜渐气微寒。朔弥留意到,绫近来常在夜里翻阅那本他之前所赠的《草木十二帖》。昏黄的灯火透过纸窗,映她伏案的剪影,时而传来一两声压抑的轻咳。

他未置一词,只在每日她临睡前,吩咐桃送去一盏温在厚实棉里的白瓷小盅。盅内是温的杏仁茶,白的浆上浮着几粒枸杞,旁边总会附一小碟她前一日多尝了一的茶——有时是半块羊羹,有时是几枚小巧的米果

最初几日,那杏仁茶与心只是原封不动地被端回。渐渐地,瓷盅见了底。又过了几日,当桃照例送去温的杏仁茶与一碟新制的栗糕时,绫的目光在糕上停留了片刻。就在桃准备退下时,她忽然开,声音很轻,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桃听:

“明日……若还是栗糕便好。”

桃愣了一下,旋即中漾开笑意,恭敬应:“是,姬様。”

桃将这句轻飘飘的话转述给书房中的朔弥时,他执笔批阅文书的手顿在了半空。墨滴在纸笺上开一小团墨迹,他也浑然未觉。

书房内极静,唯有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他独自坐在灯影里,久久未动。昏黄的光线勾勒着他沉静的侧脸,那惯常抿的角线条,竟在无人察觉,极其缓慢地、柔和地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她开始有了偏好,并且愿意让他知。这不再是单方面的给予和被动接受,而是有了细微的、双向的动。

次日,秋正好。小夜像只循着甜香的小蝴蝶,又翩跹着捧了一个更巧些的盒跑书斋。

“姬様!大人今日从市集回来,说恰巧路过果铺,见新的栗糕模样好,便顺手买了一些!”小夜献宝似的打开盒盖,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块泽金黄、缀着完整栗仁的糕,比昨日那碟显然更为致考究,郁的栗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大人说……‘顺’,给尝尝。”小夜眨着大睛,特意调了“顺”二字,小脸上带着天真的狡黠。

绫的目光落在那些饱满诱人的栗糕上,又抬眸看了看小夜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情。她如何不知这“恰巧路过”与“顺手买回”背后的刻意。

心下了然,面上却依旧沉静如。她并未破,只伸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小夜捧着的盒,指尖在光的漆面上轻轻划过。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算是收下。没有追问,没有谢,只是将那盒带着“顺”温度的栗糕轻轻置于书案一角。光透过窗棂,落在金黄的糕上,也落在她低垂的睫上,投下小片温柔的影。

院里,朔弥的影恰在此时“无意”经过书斋的回廊。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窗内,清晰地看到那盒栗糕已安稳地落在她的案

他脚步未停,仿佛真的只是路过,唯有那负在后的手,指尖在宽袖遮掩下,几不可察地轻轻捻动了一下。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投湖心的石激起的微澜,迅速隐没在他沉静的

几场缠绵的秋雨接踵而至,洗尽了中最后几抹艳,也彻底将寒意浸透。风裹挟着冷的汽,穿过回廊,带来刺骨的凉意。枝残留的几片红叶,在风雨中瑟瑟飘零,最终零落成泥。

绫素来畏寒,加之祭典归来后心绪几番起伏,虽无大病,骨总有些恹恹的。这日午后,雨势暂歇,天空沉如铅。她贪看院经霜后那份萧瑟的寂静之,裹着厚实的披风,在临的回廊下坐了许久。冷的空气无孔不,丝丝缕缕钻衣衫。起初只觉得指尖微凉,待到起回房时,才惊觉肩背已是一片冰冷僵也隐隐作痛起来。

晚膳时分,朔弥便察觉到她的异样。她执箸的手似乎比平日更无力,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也淡了几分。偶尔几声压抑的轻咳,虽极力掩饰,却逃不过他的耳朵。

“可是不适?”他放下碗筷,目光带着探询落在她脸上。

绫微微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无碍,许是着了些凉风。”她勉用了几清粥,便觉胃全无,中闷

朔弥不再多问,只是眉宇间笼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凝重。秋凉侵骨,她这病弱之躯,最是经不起风寒侵袭。他示意桃撤下几乎未动的膳,低声吩咐了几句。

,雨声又淅淅沥沥地敲打起窗棂。绫躺在衾被中,只觉得寒意一阵阵从骨里透来,额角却开始隐隐发痛发,背脊旧伤也在冷的天气里苏醒过来,传来熟悉的的酸痛。

她辗转反侧,昏昏沉沉间,窗外的雨打芭蕉声,此刻听来只觉凄清骨,更添几分病中孤寂。

纸门被轻轻拉开,昏沉的光线里,朔弥大的现在门边,手中端着一只白瓷碗,碗内的药氤氲着烈辛辣的姜苏气息,瞬间驱散了室内的冷,带来一烈的、令人清醒的药气。

他步履极轻,走到榻边。昏黄的灯火勾勒绫苍白病弱的面容,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几缕濡的碎发贴在颊边,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怠与不适。

“驱寒汤,”他声音放得比平日更低柔,带着一刻意压制的平静,“趁饮下,发发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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