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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3/3)

初遇

时,于幸运数了数,过了三岗。

第一是普通的安保,穿着制服的小伙看了车牌就放行。第二要查证件,副驾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夹克男人摇下车窗,递去个的小本。第三最严,有人拿着仪绕车走了一圈,又用手电照了照车底。

于幸运抱着她的布袋,她没敢问这是哪儿。

车窗外的树影在暮里连成一片,黑黢黢的,偶尔掠过一盏路灯,光也是惨白的,照不见什么。于幸运想起小时候跟爸妈去北河,夜里路过军区疗养院,也是这样的树,这样的灯。

停在一栋小楼前。

楼不,就三层,灰扑扑的墙面,窗方方正正,看着有些年。但门站着的人不一样——不是保安,站得笔直,神平视前方,好像压没看见这辆车。

夹克男人先下车,替于幸运拉开车门。

“于同志,请。”

于幸运钻来,。北京天的晚上还凉,风一,她缩了缩脖。布袋的带勒在手里,勒白印

楼里安静得吓人。

走廊铺着暗绿的地毯,踩上去一声音都没有。灯光是黄的,但不够亮,勉能看清墙上的画——都是山,墨墨淡的,也看不好坏。于幸运她爸于建国笔字,家里挂着一幅室雅人和,是街老年书法比赛的三等奖。跟这些画比,她爸那幅显得格外喜庆。

夹克男人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传来一声“”,声音不,隔着门板,有模糊,但能听是个男的,年纪不大。

门开了。

于幸运先看见的是一面墙的书。

天立地的书柜,得满满当当,书脊大多是的,金的字在灯光下反着光。然后是张大桌,实木的,厚实得能当地基。桌后坐着个人。

周顾之。

和照片上一样,又不太一样。照片是冷的,但好歹是个二维的平面。前这个是三维的,立的,带着温度的,虽然那温度大概和冰箱恒温差不多。

了副金丝边镜,镜片后的睛抬起来,看向她。

于幸运脑里嗡了一声。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些人非得用海形容睛。周顾之的睛就是海,你看过去,只能看见表面那层光,底下是什么,不知,也猜不着。他穿着件浅灰的衬衫,袖挽到小臂,手腕上着块表,表盘是黑的,指针是银的,走得悄无声息。

“坐。”他说。

就一个字。

于幸运挪到桌对面的椅上坐下。椅是真的,凉,她一坐下去就绷直了背。

夹克男人退去,门轻轻合上。

现在屋里就剩他们俩了。

于幸运的睛开始瞟——这是她的病,一张就控制不住。书,桌,笔筒,文件夹,一盏台灯,灯罩是绿的,像老电影里的。然后她的视线定住了。

角上,摆着个晶玻璃碗。碗里装着糖。

不是普通的糖,是那的,糖纸绿绿。于幸运在超市见过,一小袋卖好几十,她没舍得买过。

周顾之在看她。

于幸运赶收回视线,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像小学生见班主任。

“于幸运,”周顾之开,声音平稳,没有起伏,“东城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工作三年零四个月。父亲于建国,公集团退休司机。母亲王玉梅,光明小学语文教师。家住红庙北里三号楼二单元401。”

他顿了顿,抬起:“我说的对吗?”

于幸运得像小啄米。

“今天下午四二十分,你在编号BJF0417的涉外婚姻登记申请表上,盖了章。”周顾之往后靠了靠,椅轻微的声响,“在这之前,你审了所有材料。护照,签证,单证明,检报告——都很齐全,很规范。”

“是……”于幸运嗓,“我都对了三遍。”

“但都是假的。”

于幸运不吭声了。

屋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咚咚咚,像在敲鼓。于幸运想,她妈要是知她在这儿,准得吓心脏病。王老师这辈最怕的就是“公家的人”,用她的话说,那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虽然于幸运觉得,前这位怎么看都不像小鬼。

“你知你盖的那个章,”周顾之缓缓说,“可能造成什么后果吗?”

于幸运抬起

她看着周顾之,看着他那双海似的睛,脑里突然冒昨晚看的电视剧。刑侦剧,里有个情节,假结婚骗,被警察一锅端了。

“领导,”她的嘴,声音有抖,“那个章……是不是假结婚啊?电视里都这么演。”

周顾之没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很慢地,他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镜。

镜片反了一下光。

“假结婚。”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有古怪,像在琢磨什么新词。

于幸运心里打鼓。难不是?那是啥?间谍?特务?她脑里开始跑灯,闪过各谍战片片段。

“于幸运同志,”周顾之说,声音还是平稳的,但于幸运就是觉得,里好像掺了别的,“在你看来,这件事的质,是假结婚?”

“那不然呢?”于幸运脱,说完就后悔了。她妈说了,跟领导说话要婉转,可她一张就把实话秃噜来了。

周顾之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长。长到于幸运能数清他衬衫扣有几颗,五颗,最上面那颗没扣,锁骨。白,比她还白。

然后,于幸运的视线又飘到了那碗糖上。

绿绿的,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她想起小侄女妞妞,上次来家里,吵着要吃糖,她妈不给,说吃糖坏牙。妞妞哭得哇哇的,最后于幸运偷偷给她一颗大白兔,妞妞就不哭了,着糖,泪还挂在脸上,冲她笑。

这糖比大白兔好看。

于幸运的手,在桌底下,偷偷动了动。

周顾之在看她。她知。但她控制不住。那糖好像在发光,在叫她。一颗,就一颗,揣兜里,回去给妞妞。妞妞肯定兴。

气,飞快地伸手——

抓了一把。

不是一颗,是一把。大概四五颗,糖纸在手里窸窸窣窣地响。她像贼似的,嗖地把手缩回来,糖袋里。

完这一动作,她才抬去看周顾之。

周顾之还坐在那儿,姿势没变,表情也没变。但于幸运就是觉得,他那双海似的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像海底起了个很小的漩涡。

“于幸运同志,”他又开了,这次语气有不一样,但于幸运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这件事,需要你合调查。这段时间,你不要离开北京,保持手机畅通。必要时,我们会再联系你。”

于幸运愣愣地

“你可以走了。”

就这么简单?不批评?不分?不……抓起来?

于幸运乎乎地站起来,还有。她转往门走,手摸到门把,冰凉。突然又想起什么,回过

“领导,”她小声说,“那个章……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对了好几遍,真的。”

周顾之看着她。

灯光从他洒下来,在他脸上投淡淡的影。他镜,镜片后的睛看不清情绪。

“我知。”他说。

于幸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来。她拉开门,走了去。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地毯还是那么。夹克男人在等她,见她来,,引着她往外走。

于幸运跟着他,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袋。

糖还在,的,硌着手心。

,过三岗,重新回到街上。路灯亮了,车多了,空气里有了炸酱面、糖炒栗和汽车尾气的味

于幸运摇下车窗,气。

活着来了。

她掏手机,想给她妈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算了,别吓着老太太。

在红庙北里小区门停下。于幸运了谢,拎着布袋下车。

她叹了气,摸钥匙开门。楼里的声控灯坏了,她跺了跺脚,灯没亮。只好摸着黑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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