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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趣(4/4)

史趣

周顾之差回来了。

消息是赵告诉于幸运的,压着嗓睛亮得像是掌握了什么机密:“哎,小于,听说了吗?周主任回来了!南方那摊事儿,听说办得漂亮极了,上面都名表扬了……”

于幸运正对着电脑录婚姻登记信息,手指在键盘上啪嗒啪嗒响,闻言嗯了一声,都没抬。心里却像被那啪嗒声敲了个鼓,咚地一下。

南方的事,她隐约在新闻里扫到过一,好像是关于什么跨境数据动规则的谈判,牵扯好几个国家,吵了小半年。原来他去忙这个了。难怪这一个多月,那间总让她送材料的办公室一直空着,连带着民政局堂的糖醋排骨,好像都没前阵那么酥脆了——也可能是她心理作用。

她没刻意去记他走了多久,但日好像确实比之前慢了。少了每周两次那提着心、吊着胆去送材料的任务,也少了那盒总会现在她桌上、大家分着吃的心。办公室的八卦中心,都从“周主任今天来不来”转移回了“张家长李家短”。

好,清净。于幸运这么想着,把最后一对新人的信息存好,了保存。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尾数好几个1。于幸运心里咯噔一下,有不祥的预。她磨蹭了几秒才接起来:“喂,您好?”

“于幸运同志。”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平稳,清晰。

“周、周主任?”于幸运差咬到

“嗯。晚上有空吗?”周顾之说话向来没有废话,开门见山,“有些材料需要你送过来。另外,”他顿了顿,像是看了一日程,“一起吃个便饭。上次的饺,还没谢你。”

于幸运脑里飞快转着。送材料?都下班了。吃饭?还是去他家?她记得赵提过一嘴,说周主任不住大院,住的是某“有年”的四合院。那地方……

“地址我发你。六半。”周顾之没给她拒绝的机会,说完就挂了电话。

几秒钟后,短信来,是一个地址,西城某个胡同的名字,门牌号都没写全。

于幸运握着手机,手心有。她抬看看窗外,天还没黑,夕给对面的楼镶了金边。去,还是不去?好像也没得选。

下班前,她躲卫生间,对着镜照了又照。镜里的人,圆脸,圆睛,穿着最普通的针织衫和,扔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着。她拿拍了拍脸,心想:就当是去领导家汇报工作,顺便蹭饭。对,蹭饭。她妈说了,领导请吃饭,是看得起你,不能拂了面

话是这么说,当她照短信指示,走那条幽静的、两旁都是墙青砖的胡同时,小还是有

胡同很,车开不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走到尽,是一扇不起的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得锃亮。她正犹豫着是敲门还是打电话,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穿着素净的棉布褂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的笑:“是于同志吧?请,先生在书房等您。”

先生。这个称呼让于幸运又愣了下。她,跟着阿姨走去。

一脚踏去,像是跨了另一个时空。

外面是嘈杂的、充满烟火气的北京胡同,里面却是一片幽的静谧。院不大,但收拾得极好,青砖墁地,角落里着一株老石榴树,这会儿叶正绿着。廊下挂着鸟笼,里是只画眉,听见动静,清脆地叫了两声。正房是北屋,窗明几净,窗是旧式的菱纹,糊着宣纸。

于幸运觉得自己有像刘姥姥,睛不够用了,又不敢看,只好盯着脚下青砖的隙,跟着阿姨往东厢房走。

“先生,于同志来了。”阿姨在门外轻声说。

。”周顾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于幸运推门去。

先闻到一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特有的味。屋很大,一整面墙的书架,满了书,看着就沉甸甸的。另一面墙挂着几幅字画,于幸运看不懂,只觉得那纸黄黄的,很有年。屋中间是一张大书案,上面堆着些文件和摊开的书。周顾之就坐在书案后面,没镜,正在看一份东西。

他穿着件的羊绒衫,比穿衬衫时看起来柔和些,但那沉静的气场一没减。听见她来,他抬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坐。”

于幸运在靠窗的官帽椅上小心地坐了半个。椅木的,凉,硌人。

阿姨悄无声息地退去,带上了门。

里静下来,只有书案旁边一座老式座钟,发均匀的“嘀嗒”声。

“材料。”周顾之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

于幸运赶从包里拿一个文件夹,递过去。是她这几天整理的一些近期婚姻登记的数据分析,还有几份她觉得有代表的案例摘要——都是他差前吩咐的。

周顾之接过去,翻看起来。他看得很慢,手指偶尔在纸页上划过。屋里光线很好,夕从西窗斜来,连他睫都看得分明。

于幸运趁他看材料,偷偷打量这屋。书真多啊,一排排,大小厚薄码得整整齐齐。她眯起,努力辨认书脊上的字:《明实录》、《万历十五年》、《嘉靖革新研究》、《明代内阁制度》……好多都是关于明朝的。还有一整排,是各外文书,她一个字母都认不全。

“对明朝兴趣?”周顾之突然开也没抬。

于幸运吓了一,赶收回目光:“啊?没……就看您这儿书多。”

周顾之合上文件夹,抬看向她:“随便看看。喜哪个朝代?”

这问题问得于幸运一愣。喜哪个朝代?她上学时历史还行,但也谈不上喜哪个,考试考过就忘了。她脑里飞快转着,看这一屋明史书,又想起电视剧里演的,什么朱元璋啊,朱棣啊,还有……

“明朝吧。”她脱,“特别是……嘉靖朝?”

周顾之握着文件夹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向她:“为什么是嘉靖?”

于幸运被他看得有心虚,但话赶话到这儿了,只能往下编:“就觉得……复杂的。皇帝不上朝,但大权没丢;底下大臣斗得厉害,什么严嵩徐阶拱张居正……还能海瑞那样的清官。觉那个时代,特别……拧,但又有劲儿。”她越说声音越小,觉得自己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周顾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却让她觉自己那小心思无所遁形。

就在她以为说错话的时候,周顾之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是。”他说,往后靠了靠,放松了些许,“嘉靖一朝四十五年,皇帝居西苑,炼丹修,二十多年不上朝。但内阁首辅换了十四任,国库从空虚到充盈,东南抗倭,西北御虏,该的事,一件没少。”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像个钟表,发条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表面静,内里转。”

于幸运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他声音不,但每个字都像有分量。她忽然觉得,坐在这样一间满是故纸堆的屋里,听一个这样的人讲几百年前的事,有说不的怪异,又有……引人。

“那……皇上他,”于幸运下意识用了小时候听评书的称呼,“真相信炼丹能长生啊?”

“信,也不全信。”周顾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炼丹是手段,未必是目的。他要的,或许是另一掌控。”

“那他……跟那些大臣,真就靠递纸条和传话来国家?”于幸运想起以前看的电视剧,好奇起来。

“基本是。所以他需要最聪明、也最懂得如何在规则内博弈的人,来替他运转这个帝国。”周顾之难得有耐心,解释了几句,“比如严嵩,擅揣帝心,于权术;徐阶,隐忍善谋,一击必中;张居正……”他停住,看了于幸运一,“你好像对这段历史知一些?”

于幸运脸有:“就……上学时背过,后来瞎看看。”她没好意思说,她看的多是野史杂谈,还有网络上那些真假难辨的闱秘闻。正史太枯燥,野史才有意思呢。

周顾之没再追问,只是那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这时,阿姨轻轻敲门,说饭好了。

餐厅就在正房旁边的耳房,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把椅。菜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清清:一盘清蒸鲈鱼,一盘白灼菜心,一盘木耳炒山药,还有个豆腐菌菇汤。菜式简单,但摆盘致,香气扑鼻。

于幸运来之前在家吃过了,她妈怕她到领导家拘束,先让她垫了半个馒。可这会儿闻着这味儿,看着那鱼上细密的刀和油亮的葱丝,肚还是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耳朵腾地红了。

周顾之像是没听见,拿起筷:“阿姨手艺还行,尝尝。”

于幸运拿起筷,夹了一小块鱼。鱼得像豆腐,即化,鲜得她眯了下。好吃,比她妈的还好吃。但她不敢多吃,小地扒着饭,睛却忍不住往那盘菜心上瞟,那菜心绿得发亮,一看就鲜

一顿饭吃得安静。周顾之吃饭很慢,几乎没什么声音。于幸运也学着样,细嚼慢咽,觉得腮帮都酸了。

吃完饭,阿姨上来撤了碗碟,换了新茶。周顾之没回书房,就在餐厅坐着,慢慢喝着茶。于幸运捧着茶杯,意从掌心传到心里,那拘谨也散了些。

“刚才说到张居正,”周顾之忽然又拾起话,“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于幸运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想了想:“能臣吧,一条鞭法,听说厉害。就是……皇上得太严了,后面被清算,惨。”

“嗯。改革者,往往毁誉参半。”周顾之抿了茶,“他推考成法,整顿吏治,清丈土地,是想给这个帝国续命。手段雷厉风行,也得罪了太多人。”他顿了顿,看向于幸运,“你说他皇上太严,其实嘉靖之后,皇权与相权,君权与文官集团,早已是微妙的平衡。张居正想那个打破平衡、重塑规则的人。”

于幸运听着,脑里却忍不住跑偏到以前在网上看过的段,脱:“那他跟李太后……那些传闻,是真的假的?”

话一,她就想自己嘴。让你嘴快!这闱野史,是能跟领导饭桌上讨论的吗?

周顾之显然也愣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看向于幸运。夕已经完全落下,屋里开了灯,是的光,映得他侧脸线条不那么冷了。他里闪过一丝很微妙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兴味?

“野史趣闻,真真假假。”他语气听不喜怒,“官修《明史》讳莫如,倒是民间笔记,传得有鼻拱是张居正政敌,那本托名于他的《病榻遗言》里说,说张居正善,饵房中药,发如铁,又说他日御数女。”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但用的词儿却让于幸运脸颊发

“不过,”他话锋一转,看着于幸运渐渐涨红的脸,慢慢,“政治斗争,污名化对手是常事。尤其是男女之事,最容易编派,也最难辩白。张居正是否真如此,已不可考。但后世记住他的,终究是一条鞭法,而非床笫秘闻。”

于幸运都快埋到茶杯里了,小声嘟囔:“我就是……瞎看看。觉得那些野史比正史好玩儿……”

“哦?”周顾之尾音微微上扬,“还看了哪些好玩的?”

于幸运被他这语气得有破罐破摔,反正都说漏嘴了,脆小声:“就……还有说嘉靖皇帝用女经血炼丹的,还有说万历皇帝和郑贵妃……那个……痴情的,还有说正德皇帝逛院把自己逛丢了的……”她越说声音越小,觉自己像个传播黄小报的。

里静了片刻。

然后,于幸运听到一声极轻的、气音似的笑。她抬起,看见周顾之正看着她,底那笑意还没散尽,像海起了微澜。

“看来你上学时,没少在历史课下面看闲书。”他说,语气里听不责备,倒有几分……了然?

于幸运讪讪地:“也……也没有。就偶尔看看。”

周顾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走吧,送你去。”

四合院,胡同里已经黑了,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晚风过来,带着不知名的香。于幸运气,觉得腔里那憋了半天的劲儿,终于松了下来。

等在胡同,还是那辆黑轿车。周顾之拉开车门,对于幸运说:“上车,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于幸运赶摆手,“我坐地铁就行,很方便。”

周顾之看着她,没持,只说:“路上小心。”

“哎,周主任再见。”于幸运朝他挥挥手,转往胡同的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看了一

他还站在那盏路灯下,影被拉得很长。黄的光笼罩着他,让他看起来没那么遥不可及了。他双手兜里,静静地望着她这个方向,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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