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妈妈保护你

“明日去上學堂。”譚巧音翻著賬本，語氣平淡，“巷拐過去就到，壹香腳程。第壹天別遲到，去別給我丟人。”

第二天天沒亮透，阿香就醒了。她輕手輕腳推開門，走廊盡頭譚巧音的房門縫裏沒漏光。她折回房，點上油燈，對著臉盆架上的小圓鏡慢慢收拾。

前幾日譚巧音帶她去裁縫鋪的兩藍布學生裝，斜襟過膝，袖收得窄，是現下廣州城裏時興的款式。她穿上，對著鏡壹顆顆扣盤扣，扣到領那枚，反複對齊了兩遍。

竈房傳來木屐聲，跟著是鍋鏟碰鍋沿的輕響。阿香背上布書包，推房門去。譚巧音正把壹碟煎擺上桌，回頭掃了她壹：“轉過來。”

阿香攥著書包帶站定，慢慢轉了壹圈，裙擺輕輕揚起又落下。

譚巧音走過來，直接解開她領的盤扣：“扣都扣歪，去別人以爲我苛待妳。”

她重新對齊扣好，指尖又捋了捋她的衣領，往後退半步打量，了她的臉頰：“吃飯。別遲到。”

阿香坐下，把煎戳進粥裏。塘心黃來，混著白粥暈成淺黃，她低頭吃粥，目光往譚巧音那邊望。

譚巧音夾著煙鬥，煙霧漫過眉。兩人目光撞上：“放學直接回來，不許在街上瞎逛。”

“嗯。”阿香吃完粥，背上書包走到門。

她突然回頭喊了壹句：“媽咪。”轉就跑，布書包在背上壹顛壹顛的：“我走啦。”

譚巧音看著門晃了晃，低聲罵：“小鬼頭。”嘴角卻揚了壹下：“第壹天，便宜妳了。”

學堂比阿香預想的大。女先生姓方，年紀輕，說話溫聲細語。

阿香坐在第二排靠窗，同桌叫阿玲，主動把課本往她這邊推了推：“妳沒書就先跟我看。”

她剛要點頭謝，後座的男生突然用筆杆狠狠戳她後背。

“喂，新來的。”男生叫福仔，家在巷擺攤賣菜，咧嘴笑著：“我媽說妳住八姑家。那女人罵人可凶了，命克親，邊人都留不住，妳天天對著她，怕不怕？”

班裏幾個男生立刻哄笑起來。

阿香歪頭笑了笑，朗聲說：“我不怕她罵人。我就怕有些人，家裏大人沒教好，專愛在背後嚼人，當面壹背後壹，上不了台面。”

福仔漲紅了臉壹拍桌：“妳說誰沒家教！妳胡說八！”

阿玲忍不住笑了聲。

阿香哦了壹聲，轉回去翻課本，語氣輕飄飄的：“誰接話我說誰。平白無故戳人後背、造人謠言，不是沒家教是什麽？”

方先生敲黑板上課。福仔在後面咬牙切齒，壹節課都沒安生。

放學鈴剛響，福仔就堵在教室門，後還跟了兩個半大的男孩。

“淩見香，妳給我站住！”他叉著腰：“妳今天當衆罵我，給我歉！不然別想走！”

阿玲拉住阿香的胳膊，有點慌：“怎麽辦？他平時就愛欺負人，他媽是巷了名的潑悍。”

阿香拍了拍她的手，往前走了兩步，看著福仔：“我沒說錯，什麽歉？妳背後說人閑話，本就沒理。”

“妳還敢嘴！”福仔急了，伸手就去推她肩膀。

阿香往旁邊壹躲，他撲了個空，踉跄著差點摔在地上。

“妳敢躲！”福仔更惱了，揚手就要打。

阿香沒退，反而往前站了壹步，神直勾勾盯著他：“妳碰我壹下試試。妳今天碰我壹手指頭，回頭有妳好受的。”

這時，壹尖利的女聲從巷傳過來：“福仔！誰欺負妳了？”

人群分開，壹個穿布衫的女人快步走過來，燙著小卷，嗓門洪亮，是福仔的媽陳嬌。她在巷擺菜攤，了名的厲害角，市井裏撒潑打滾，沒幾個人敢惹。

“媽！她罵我沒家教！還推我！”福仔立刻找到靠山，指著阿香喊：“她就是住八姑家那個野丫頭？”

陳嬌掃了阿香壹，眉頭壹豎：“小小年紀敢惹事？嚇個好歹妳賠得起嗎？走！跟我去妳們大院，我倒要問問八姑，怎麽教的外人！”

她伸手就要拽阿香的胳膊。阿香往後壹縮，沒讓她碰到。

陳嬌更氣了，扯著她的書包帶就往巷拉，嘴裏罵罵咧咧的。阿香沒掙紮開，就跟著她走。

阿玲在後面急得直跺腳，轉抄近路往大院跑。

陳嬌扯著阿香壹路鬧到西關大院門，嗓門扯得極大，引得街坊都圍過來看熱鬧：

“八姑妳來！妳家教來的好丫頭！當衆欺負我兒！還罵我們家沒家教！”

她拍著趟栊門喊，“壹個外地人也敢在我兒頭上撒野，妳要是不好，我替妳！”

院裏，阿玲早著氣把前因後果跟譚巧音說了壹遍。譚巧音坐在藤椅上沒動，指尖撥著算盤珠，直到拍門聲響起，才慢悠悠起，拿起蒲扇往外走。

趟栊欄壹拉，譚巧音走了來。

她還穿那件墨綠旗袍，頭發壹絲不亂，掃了壹扯著阿香書包帶的陳嬌，又看了看圈泛紅卻抿著嘴的阿香，眉頭皺了皺。

“撒手。”

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慣有的鋒利。

陳嬌愣了壹下，反倒扯得更緊：“八姑，妳這外來的丫頭……”

“我叫妳撒手。”譚巧音擡掃她，蒲扇尖往她手上壹點：“我的小孩，妳也敢碰？”

陳嬌心裏壹怵，下意識松了手。

譚巧音伸手把阿香拉到自己後，擋得嚴嚴實實。她低頭看向阿香：“說，怎麽回事。”

阿香小聲把福仔背後造謠、堵門推人的經過說了壹遍。

譚巧音聽完，轉頭看向陳嬌，語氣平淡：“聽見了？妳兒造謠在先，動手在後，妳上門鬧什麽？”

“她胡說！”陳嬌嗓門，往地上啐了壹，“明明是她嘴賤罵我兒！壹個沒沒底的寄養丫頭，也敢在我兒頭上作威作福？我看就是妳沒教好！”

她越說越得意，索叉著腰撒潑：“街坊誰不知妳命，邊留不住人，如今拿個外來丫頭當寶貝，也不怕……”

“不怕什麽？”譚巧音打斷她，往前邁了半步，神冷了下來，“不怕我把妳菜攤掀了？”

“陳嬌，”譚巧音語氣很慢，卻字字壓人：“妳菜攤占我家牆地界三年，爛菜葉往我家溝裏倒，臭得整條巷都是，我只當沒看見，賣菜缺斤短兩到我大院，我也沒說什麽。”

她嗤了壹聲，蒲扇輕輕拍著手心：“我給妳留活路，妳倒蹬鼻上臉，跑到我家門來撒野，還敢編排我的人？”

“亂噏廿四！”陳嬌臉壹陣紅壹陣白，嘴，“地界又不是妳家的！少血噴人！”

“是不是我家的，地契在我屜裏躺著。”譚巧音擡了擡下，“要不要我拿來，當著街坊的面算算，這三年妳欠我多少地界錢、多少清潔費？”

周圍街坊立刻竊竊私語起來，都知陳嬌平日的作爲。

陳嬌慌了神，還想嚷嚷：“就算地界是妳的，妳也不能護著這丫頭……”

“她是我譚巧音的人，我不護著她，護著妳？”譚巧音打斷她：“今日妳闖到我家門，扯我家孩，壞我名聲，這筆賬怎麽算？”

她厲聲：“明日壹早，菜攤挪走，地界錢壹分不少送過來。不然，妳這菜攤往後也別想在這條巷擺了。”

陳嬌嘴哆嗦著，半天說不話。真鬧下去，自己菜攤保不住，還得賠錢，徹底討不到好。

陳嬌咬了咬牙，狠狠扯了福仔壹把：“丟人現的東西！跟我回家！”

母倆灰溜溜地擠人群，街坊也慢慢散了。

大院門壹下靜下來。

譚巧音轉過，低頭看阿香。她頭發有點亂，書包帶歪著，眶還紅著，咬著嘴。

“傻不傻？”她伸手捋了捋阿香的頭發，語氣軟了些：“她扯妳妳就跟著走？不會喊人？”

“我不怕她。”阿香小聲說：“我知妳會護著我。”

譚巧音動作頓了頓，隨即嗤壹聲，戳了戳她的額頭：“嘴甜。回頭真挨了打，別哭著回來找我。”

“才不會。”阿香跟在她後，看著她裹在旗袍裏的背影，心裏的：“我媽咪是個厲害角。”

“少得寸進尺！”譚巧音抱起雙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