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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若彩虹(2/2)

阿香站起来,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廖先生好,张大状好。”

广州城还维持着看似寻常的闹,长堤上的茶楼依旧满座,粤曲艇照常亮灯。

金医生蹲在地上给兰姨包扎手腕。兰姨去市集买米,旁边一个日本浪人嫌她挡路,一脚踹翻了米筐,碎瓷片划破了她的手腕,白米混着血撒了一地。周围街坊围着看,都攥着拳敢怒不敢言。

谭巧音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指尖轻轻挲着她的指节:“你能这么想,说明真的长大了。”

“我要结金兰契了,想请你们我的见证人。”

谭巧音默默地把人从地上拉起来,牵着走里屋,从衣柜最捧一个樟木匣,打开来,里面叠着一件月白真丝旗袍。

阿香站起来,走到谭巧音面前蹲下,仰着脸看她。

第二天下午,阿香约了阿玲和张在十三行街角的糖铺见面。她到得最早,占了靠窗的位置,了三份红豆沙。

“我是俗人,不懂你们这些山。”阿香说:“我只知,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当年阿香整理衣柜时无意间碰过这件旗袍,手指像被了似的缩回去,心扑通扑通,生怕摸了什么不该碰的秘密。

“你们还是老样。”阿香舀了一勺红豆沙:“三年前看方先生把那本诗集送你,扉页写着那句英文,我以为你们从此就在一起了。结果你们倒好,该教书教书,该念诗念诗,跟没事人似的。”

“今天怎么样?”

一眨,小丫长成了能替她遮风挡雨的大人。

“这件是阿妈留给我的嫁妆。她走之前跟我说,巧儿,这件旗袍留给你,等遇到对的人,就穿上它。”

阿玲现在是学堂的国文老师,和方先生成了同事。说起对方时语气轻松。

阿香的指尖轻轻抚过旗袍领的珍珠,鼻一酸,泪砸在丝料上,洇开小小的圆。当年不敢碰的念想,如今真的要属于自己了。

她话锋一转:“不过你们念诗念了三年,念什么名堂没有?”

“谭巧音”

阿香帮着把兰姨扶回屋,再走天井时,谭巧音正坐在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的烟斗吧,两人在渐暗的天光里沉默着坐了很久,远隐约传来报童的号外声,忽远忽近。

张握着勺的手顿了顿,随即淡然一笑:“都是小时候不懂事的玩笑了。”

“你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阿香把书推回去,笑得直摇。

张也坐下来,安静地等着她开。

“以前觉得阿玲不够勇敢,现在觉得她有自己的节奏。”阿香想了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舒服就好。”

世再,也有归。

阿香也清了清嗓,装作若无其事舀了一勺红豆沙嘴里。

谭巧音指尖抚过她的后脑勺:“你还记着。”

谭巧音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这孩也是这样蹲在自己面前,仰着一张脏兮兮的脸说“要守着妈妈一辈”。

“谭巧音,我们去西洋吧。去英吉利,去法兰西,去任何一个能让我们在街上牵手、在公园里接吻,不用躲躲藏藏的地方。”

阿香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阿玲和阿的答复一一说了,连三个人笑谈旧情的事都讲了。

斯人若彩虹

阿玲把书抱回怀里,笑得见牙不见。

“张大状呢?”阿香转看张,“事业蒸蒸日上,情呢?”

谭巧音抬看着她,桃里泛着光:“我等了半辈,终于等到你了。等船票订好,我们结契那天,我穿给你看。到了英吉利,也带着它。”

糖端上来,三个人的话题从金兰契的仪式细节,慢慢聊到各自的日。

阿玲把教案往桌上一搁,瞥她一:“无事献殷勤,又想什么?”

场面静了两秒,三个人同时笑声。过去那些青涩的、笨拙的、无疾而终的旧事,如今都成了可以笑着提起的过往。

阿玲愣了一下,笑着在她肩上拍了一下:“终于舍得办了?我还以为你要谈一辈地下恋。”

“明天我去托人打听船票。”她声音有些哑。

阿香翻开看,第一篇是《关雎》,方的评写着“此诗之妙,在求而未得”,廖的评写着“此诗之妙,在得而不舍”。

散了之后,阿香推开趟栊门时,谭巧音正坐在天井里等她。晚风卷着玉兰香飘过来,天井的桌上摆着两杯茶。

她们偶尔下课后一起沿着珠江边走一段,念新到的诗集,聊学生作文里的新鲜比喻,谈济慈和朗宁夫人。有时两人都不说话,就踩着树影慢慢走。

阿玲和方先生有她们的珠江与诗集,阿有她的法与公义。而她有金兰契,有这个等她回家的女人。

“我又没放弃。”阿玲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声音又轻下来,“她觉得自在,我也觉得自在。不是每对有情人都要像你和八姑那样轰轰烈烈的。”说完,嘴角挂着安然的笑。

码上多了穿黄呢军装的萝卜日本兵,三三两两地闲逛,目光在过往女青年上来回扫,撞见的人都连忙低下,绕着走。

远传来一阵短促的警报声,飘得很远,很快又没了声响。

“嗯?”

阿香把脸埋她的掌心里,用力了。过了会儿抬起,眶红着,神却很亮。

“你说过的每一个字我都记着。你说金兰契是你唯一认可的婚书。”阿香把她的手翻过来,嘴轻轻贴在她掌心:“我想要那纸婚书,我想要你。”

领缀着一排细小的珍珠盘扣,针脚细密,料得指尖刚碰上去就想溜开。

如今这件旗袍捧在手心里,她鼻开始泛发酸。

可沿街的商铺比往常早半个时辰上门板,路人走路都压着脚步,连讨价还价都放低了声量。

“念了一本诗集。”阿玲从教案底下一本薄薄的册,封上印着两个名字:方雅知,廖玲。这本是她们合编的国文选注。

“走之前,我们先把金兰契结了好不好?”

“先好手的事。刚接了几个妇女权益的案,够忙一阵。”张语气平静,里却有光。

阿香想起当年放学路上,阿玲低着说“能每天看到她笑就很好了”。三年过去了,她还是这句话,只是里的忐忑换成了笃定。

阿玲推门来时怀里抱着一叠教案,张跟在后面,臂弯夹着公文包,一新式裙装利落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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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玲打量着她俩,噗嗤一声笑来:“说起来,你们当年还在一起过呢。”

她的声音很稳,每个字结结实实:“我们在那里重新开始,再建一座西关大院,你继续收租,我继续记者,过我们的日。你不是总想让我去留洋吗?那我们就一起去。”

“那也太随意了。”阿玲弯起睛笑:“我和雅知,不是那一定要怎样的人。能互为知己,我已经很开心了。一起教书,一起念诗,山遇知音,不也很好么。”

“雅知?”阿香挑了挑眉:“当年说要坐主桌的志气呢,廖先生?”

谭巧音听完了:“阿玲和方先生的事,你怎么看?”

阿香刚从报社下工回到文昌巷,就看见西关大院门围着一群人。

阿香望着女人手心里的掌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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