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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死了(4/4)

沈昭宁死了

沈昭宁死在腊月初七。那日京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雪从清晨落到黄昏,檐角、青瓦、枯枝,全都压了一层厚厚的白。

陆府后院却安静得有些过分。没有哭声。

没有慌。

甚至连伺候的下人走路时,都刻意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床榻上,沈昭宁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她今年三十六岁。

其实算不上老。

可病了这些年,一日比一日差,到了如今,脸颊已经瘦得微微凹陷下去,原本乌黑的长发里也生了几白丝。

窗外风雪簌簌。炭盆烧得很旺。屋里却还是冷。

她裹着厚厚的锦被,手指仍旧一片冰凉。

贴伺候她多年的青荷跪在床边,睛哭得红。

“夫人。”

“您再撑一撑。”

“婢已经让人去请老爷了。”

“老爷上就回来。”

沈昭宁听见这句话,竟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

像雪落在掌心,还没看清便化了。

“别了。”她声音很轻。

“他忙。”

青荷泪一下掉了下来。

忙。

这么多年,每一次都是这个理由。

陆景行忙。

忙着朝政。

忙着应酬。

忙着陆家的前程。

忙着陪老夫人。

忙着照顾妾室生病的孩。

唯独很少有时间来她这里。

其实最初的时候,他们也不是这样的。

刚成婚那几年,陆景行待她还算客气。

会在外时让人给她带些首饰。

会在逢年过节时陪她吃一顿饭。

也会在人前给足她陆家主母该有的面。

只是也仅仅如此。

没有。

也没有恨。

像两个被命运行绑在一起的陌生人。

后来日久了,连那一客气也淡了。

沈昭宁没有怪过他。

至少,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怪。

毕竟当年成亲,本就是她亏欠陆家。

她嫁陆府时,心里装着另一个男人。

还带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所以这些年陆景行待她冷淡,她也总觉得是应该的。

她欠他的。

欠陆家的。

欠这段婚姻。

只是到了今日,真正躺在这里等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太累了。

这一辈,她好像一直都在亏欠别人。

唯独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沈昭宁缓慢地转过。

窗边摆着一盆已经枯掉的白梅。

她望了许久。

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

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谢临渊翻墙沈府,怀里藏着一枝刚从里折下来的红梅。

少年一月白锦袍,眉张扬,笑起来时比雪地里的日光还要晃。

他说:

“昭昭,你总说沈府的梅不好看。”

“喏。”

“我给你偷了一枝里的。”

她当时吓得脸都白了。

“你疯了吗?”

“里的东西你也敢偷?”

谢临渊却不在意,只把那枝红梅往她怀里一。

“怕什么。”

“真被发现了,我就说是你让我偷的。”

沈昭宁气得拿帕打他。

他一边躲一边笑。

最后还是被她追着打了半个院。

那时候的谢临渊。

鲜衣怒。

名满京城。

谢家世代勋贵,他十七岁便能在御前论策,十八岁跟随父兄征,回来时一银甲骑过长街,不知惹了多少姑娘偷偷掀帘去看。

可他谁都不看。

只在经过沈府时,故意勒放慢。

然后抬。

去找二楼窗边的她。

沈昭宁那时总觉得,他们还有很长的一辈。

她甚至偷偷想过成亲以后住在哪里。

谢临渊喜闹,她喜清静。

那便买一座离闹市不远,却又足够安静的宅。

院里一棵石榴树。

再养一只猫。

最好生两个孩。

一个像她。

一个像他。

她那时候真的以为,这就是她的一生。

直到谢家事。

一夜之间。

通敌。

谋逆。

满门获罪。

谢家所有成年男丁下狱。

三日后,谢临渊被带了诏狱。

又过了七日。

京城人人都知——

谢家那位最惊才绝艳的小公没有死。

可比死更惨。

他被了刑。

送内廷为。

沈昭宁那日昏死过去两次。

她求过父亲。

求过兄长。

甚至跪在门外一整夜。

没有用。

没有任何人能救谢临渊。

后来连她想见他一面,都成了奢望。

所有人都劝她忘了他。

母亲哭着说:

“昭昭。”

“谢临渊已经废了。”

“你们不可能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

“沈家不能再和谢家扯上关系。”

就连从前那些羡慕她与谢临渊青梅竹的闺中好友,也开始用一怜悯的语气劝她。

“昭宁。”

“他如今已经不是男人了。”

“你总不能守着一个太监过一辈。”

太监。

这两个字像刀。

每一次落下来,都能把她心再割开一。

可没人知。

谢临渊事前一个月,他们已经有过夫妻之实。

他们本就定了婚期。

两家长辈也默许他们婚前见面。

那晚谢临渊喝了酒。

抱着她,一遍遍问:

“昭昭,你会不会后悔?”

她哭着摇。

“不后悔。”

“谢临渊。”

“我这辈只嫁你。”

可后来。

她没有嫁他。

她嫁给了陆景行。

沈昭宁缓缓闭上。

疼得厉害。

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那里,让她连呼都变得困难。

青荷察觉不对,慌忙凑近。

“夫人?”

“夫人!”

沈昭宁已经听不太清了。

耳边所有声音都像隔着很远。

她只是忽然想起了那个孩。

那个她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给他取的孩。

嫁陆家时,她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

没有人知。

她把所有反应都藏得很好。

因为她知,一旦被发现,那孩活不了。

谢家刚被定罪。

谢临渊成了罪臣之后。

若让皇帝知她怀着谢家的血脉——

那孩不会有生的机会。

所以她嫁了。

嫁给了陆景行。

婚前,她跪在父亲书房里一夜。

只求了一件事。

保住这个孩。

父亲最终答应了。

陆家也答应了。

于是她嫁陆府。

所有人都以为她薄情。

谢家一倒,她便另攀枝。

所有人都说:

“沈昭宁果然还是嫌弃谢临渊成了阉人。”

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敢再去打听谢临渊。

她怕。

怕知他恨她。

更怕知他过得不好。

她原以为只要孩能平安生,一切都值得。

可她没想到。

孩生下来不到三个月,便没了。

那夜她抱着已经没有呼的小小,哭到最后连声音都发不来。

大夫说,是先天不足。

谁也没有办法。

那是她和谢临渊唯一的孩。

也是她这一辈唯一真正想留下的东西。

可老天连这个都没有给她。

后来几年。

沈家也渐渐败了。

父亲卷朝堂党争,病死狱中。

兄长被外放边关,战死沙场。

母亲撑了两年,也跟着去了。

偌大的沈家,说散就散了。

到最后,她边竟然只剩下一座冷冷清清的陆府。

还有一个并不她的丈夫。

沈昭宁这一生。

好像什么都有过。

年轻时,她是沈家嫡女。

父兄。

谢临渊她。

京中人人艳羡。

后来她是陆家夫人。

锦衣玉。

仆成群。

可真正到了死的时候,她才发现。

她什么都没留下。

父兄死了。

孩死了。

她的人也早就被她丢了。

如今连丈夫的最后一面,都等不到。

青荷哭得几乎不上气。

“夫人……”

“老爷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您再等等……”

沈昭宁角轻轻动了一下。

等?

她这一辈。

等得还不够久吗?

等父亲救谢临渊。

等诏狱放人。

等那个孩长大。

等陆景行有一天愿意多看她一。

等沈家沉冤得雪。

等谢临渊也许有一天不再恨她。

可她什么都没有等到。

罢了。

她忽然觉得。

死了也好。

终于不用等了。

窗外风声很大。

雪落下来。

整个世界都白茫茫的。

沈昭宁最后一次睁开。

她看见帐模糊的纹。

然后想起很多年前,谢临渊曾经趴在她耳边说:

“昭昭。”

“以后我若是死在你前,你可别哭。”

“你一哭,我走都走不安生。”

她当时捂住他的嘴。

“胡说什么?”

少年弯着笑。

又问:

“那要是你先死呢?”

沈昭宁想了想。

“那我就变成鬼去吓你。”

谢临渊笑得更厉害了。

“行。”

“那你记得来。”

“你要是不来,我可就当你心里没我了。”

角有一滴泪缓缓落下。

沈昭宁忽然在心里想。

谢临渊。

对不起。

我可能真的要变成鬼了。

可我大概……

没脸去见你。

下一瞬。

她的呼彻底停了。

屋里静了片刻。

随即,青荷撕心裂肺的哭声猛地响起。

“夫人——!”

沈昭宁以为,一切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她再睁开时。

竟然还站在床边。

她愣了很久。

低看见自己的。

透明的。

没有影。

床榻上躺着另一个“她”。

双目闭。

脸惨白。

青荷伏在她上痛哭。

几个婆慌慌张张跑来。

“快!”

“去前院报丧!”

“夫人没了!”

没了。

沈昭宁怔怔站着。

原来人死以后。

真的会有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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