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他第一次叫她昭昭

灵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谢临渊站在门。

陆家上下跪了一地。没人敢抬。更没人敢。

沈昭宁站在棺木旁，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影，一时竟忘了自己已经死了。

二十年。她已经二十年没有这样见过他。

不是隔着旁人中的只言片语。不是从那些真假难辨的传闻里。

而是真真切切地看见他。谢临渊比少年时瘦了许多。

从前他骑过长街，肩背阔，眉里总带着一不服输的劲。

如今那劲还在。却冷了。像被无数人的血一浸透，最后磨成了一柄收在鞘里的刀。不鞘时，也让人胆寒。绯蟒袍压着满堂素白。

显得格外刺。沈昭宁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谢临渊最讨厌红。他说太艳。还说自己若有朝一日真穿成一红，肯定是被她的。那时她笑得直不起腰。

“我为何你穿红？”

“成亲啊。”

少年懒洋洋倚着廊，看她一。

“新郎官不穿红，穿什么？”

沈昭宁脸一，转就走。

谢临渊便在后追。

“昭昭。”

“怎么又跑了？”

“不是你先说以后要嫁我的？”

那声音太鲜活。

鲜活得像还在昨日。

沈昭宁垂下。可惜没有以后。

“掌印大人。”

陆景行终于开。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内新丧，府中失仪，还望掌印大人恕罪。”

谢临渊没有看他。

“失仪？”

他的声音很淡。不重。却让满堂的人垂得更低。

“本督倒没看哪里失仪。”陆景行一顿。

“是。”

谢临渊这才抬脚。一步一步走灵堂。

他走得很慢。经过陆景行边时，连停都没停一下。

沈昭宁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让完才觉得可笑。

她如今连个人都算不上。他又怎么看得见她。

谢临渊径直走到棺木前。那棺还没封。

因天气冷，尸暂时停在灵堂里。

沈昭宁就躺在里面。眉目安静。

像睡着了一样。谢临渊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他脸上一表情都没有。

陆家人也不敢动。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位权倾朝野的掌印大人到底要什么。沈昭宁也在等。

她其实有些不明白。谢临渊为什么会来。

谢家事后，她很快嫁了陆景行。

这件事当年闹得满城皆知。谢家刚倒。

谢临渊刚受刑。

她转便披上嫁衣，了陆家的门。多难看。

也多薄情。这些年，她甚至不敢细想。

谢临渊第一次听见这个消息时，会是什么反应。

恨她吧。应该恨的。换作她。她也会恨。

昔日说过非君不嫁的人，在他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转嫁给了别人。

没有解释。没有等他。

甚至婚后这些年，也再没有去找过他。若换作任何人看，都是她负了他。

沈昭宁看着他的侧脸。

忽然想。

他今日来，大约只是想看看她的下场。

也好。她死得不算面。病了多年。

边没有孩。夫妻淡薄。连临终最后一面，陆景行都没赶上。

若谢临渊知这些。大约也能觉得痛快一。她欠他的。

他若能因此痛快。也算她还了一。

“掌印大人。”

陆家老夫人到底年纪大了，跪得有些撑不住。旁边的嬷嬷扶了一把。

动静很轻。

谢临渊却回了。

只一个神。

那嬷嬷脸都白了。

“婢该死。”

谢临渊没有理她。

只是淡淡：“都去。”

众人一愣。

陆景行抬。

“掌印大人？”

谢临渊看着他。

“陆大人听不懂？”

陆景行脸微变。

却还是低下。

“下官不敢。”

他起。

带着陆家人往外退。

走到门时，他停了一瞬。

似乎想回。

谢临渊已经收回目光。

陆景行最终什么都没说。

很快。

灵堂里只剩下谢临渊一人。

还有一个已经死去的沈昭宁。

风从门外卷来。

得白幡轻轻晃动。

烛火也跟着颤了一下。

沈昭宁站在棺旁，忽然有些张。

明明她已经死了。

明明谢临渊本看不见她。

可她还是下意识攥了手指。

二十年。

他们从未这样单独待在一起过。

生前没有。

死后反而有了。

谢临渊就那么看着棺中的人。

许久。

久到沈昭宁都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动作。

他忽然抬起手。

沈昭宁呼一滞。

那只手落在棺木边缘。

手指很长。

骨节分明。

虎有一很的旧伤。

沈昭宁认得。

那是当年他替她挡刀时留下的。

她十五岁那年，随母亲去城外寺庙上香。

半路遇到劫匪。

谢临渊正巧带人追来。

混间，有人持刀朝她砍下。

是他挡在前面。

那一刀几乎劈开了他的虎。

她吓得一直哭。

谢临渊却还笑她。

“哭什么？”

“又不是手断了。”

后来她亲自给他换了半个月的药。

伤结痂时，他故意逗她。

“昭昭，你以后可得对我好。”

“我这只手是为你废的。”

她气得瞪他。

“哪里废了？”

“疼啊。”

“你方才还说不疼。”

“方才是方才，现在又疼了。”

他总是这样。

没个正形。

沈昭宁鼻尖突然发酸。

可魂魄是没有泪的。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如今的谢临渊。

他手上的伤还在。

这么多年，竟一直没消。

下一刻。

谢临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摸了摸棺木。

动作很轻。

不像碰一棺。

倒像怕惊醒里面的人。

沈昭宁怔住。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名字。

“昭昭。”

很轻。

轻得几乎要被风散。

沈昭宁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昭昭。

他在叫她昭昭。

不是沈氏。

不是陆夫人。

不是沈昭宁。

是昭昭。

这个称呼。

他已经二十多年没叫过了。

最后一次。

还是谢家事前。

那晚他翻沈府，坐在她窗边。

她正在替他绣荷包。

针脚歪得不成样。

谢临渊看了一，嫌弃得不行。

“这是什么？”

“鸳鸯。”

“像鸭。”

“谢临渊！”

她恼了。

转不理他。

谢临渊便从后面抱住她。

下搁在她肩上。

笑着哄。

“行行行。”

“鸳鸯。”

“我们昭昭绣什么都好看。”

那时候。

她还觉得这个称呼寻常。

寻常到她从没想过。

有一天。

想再听一声，会隔着整整二十年。

沈昭宁猛地走到他面前。

“谢临渊。”

她看着他。

“你再叫一声。”

“你再叫我一声。”

谢临渊没有反应。

他当然听不见。

沈昭宁却还是不死心。

“谢临渊！”

“我在这里。”

“你看看我。”

她站在他面前。

离得那么近。

可他的目光穿过她。

落在棺中的沈昭宁上。

没有半分停留。

沈昭宁这才真正意识到。

她死了。

他来了。

可他们还是见不到。

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比死前病痛最重的时候还难受。

谢临渊忽然俯下。

他看着棺中的她。

看了许久。

然后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鬓边散的发。

动作生涩。

像很久没过这样温柔的事。

“怎么瘦成这样。”

他低声说。

语气甚至有一责怪。

沈昭宁怔怔看着他。

“陆景行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他问。

自然不会有人回答。

谢临渊也不需要回答。

他只是盯着她苍白的脸。

神一冷下来。

“早知……”

话到这里。

忽然停了。

沈昭宁下意识追问。

“早知什么？”

谢临渊沉默很久。

最后扯了下角。

那笑比哭还难看。

“算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慢慢坐到棺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