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月涟当时十六岁，在合宗已经待了十年，见过无数用剑的人，可他从没听过这样的剑鸣。

墨霖接过帕，了额上的汗，然后低看了一帕——素白的，角上绣着一枝淡绿的兰草，针脚不算致。

姬月涟倒是清闲得很，他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搬了把椅，泡了壶茶，有一搭没一搭地看那些弟们比剑。

墨霖的剑与其他人的不同。

该来的，总会来。

不追问，不求，不靠近，也不远离。

清虚剑宗门规森严，弟们每日卯时起床，辰时练剑，午时用饭，未时再练，酉时晚课，亥时熄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不是那会把情拿来反复掂量的人。

少年的动作很快，快到姬月涟只能看见一残影。

他撑着桌站起来，前一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你绣的？”他问。

他去赴一个朋友的约，路过一座石桥时，听见桥下有剑鸣声。

有些事情想多了没有意义。

是青玄派的一个弟，叫什么名字他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人看他的神——每次遇见

这药很难解。

墨霖笑了笑，将帕叠好，收了袖中。

姬月涟第一次去清虚剑宗找他的时候，看见他正带着师弟师妹们练剑，一白衣，姿，手中长剑在光下反着刺目的光。

是江南三月里最常见的烟雨，细得像蛛丝，密得像，落下来的时候不带声响。

他习惯了用玩笑和戏谑来应对一切让他不安的事情，习惯了在别人靠近之前先伸手去推开，习惯了用一把折扇遮住自己半张脸，只一双永远带着笑意的桃，让人看不清、猜不透、摸不着。

可墨霖不一样。

后来的一切，都始于那杯酒。

他记得那个笑容。

他喊了一声“墨霖”。

有个别派的弟在宴饮时给姬月涟的酒里下了药。

他觉得那些人练剑的样很好看，整齐划一，像一群白鹤在光下起舞。

姬月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可他每次想到这里就不敢再想下去了。

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安全的是他不用担心墨霖会突然闯他不想被碰的领地。

少年的脸上还带着练剑后的红，额前的碎发被雨打，贴在额上，衬得那双睛越发清澈。

姬月涟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他没有趴在桥栏上看那么久，如果那场雨早一刻停或者晚一刻停，如果墨霖收剑鞘时没有抬起来，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那方帕不是他绣的，可他也没有开要回来。

那声音清越悠长，像龙，又像凤啸，在烟雨中回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他的剑不是用来表演的，不是用来取悦观众的，他的剑里有东西。

那天是清虚剑宗一年一度的论剑大会，各门各派的弟齐聚一堂，切磋技艺，心得，场面闹非凡。

那些话是什么，姬月涟听不太清，可他能觉到。

那之后他们便认识了。

墨霖与他截然不同。

那些招式在他里无非是拳绣，好看是好看，真要动起手来，三招之内他就能让人躺下。

雨丝落在剑上，顺着剑脊往下淌，在剑尖汇成一滴珠，然后坠落。

墨霖转过来，看见是他，那双清澈的睛里立刻泛起了一层薄薄的光。

姬月涟记得很清楚，他与墨霖相识那日，下着雨。

可墨霖没有丢下师弟师妹们跑过来。

他只是朝姬月涟笑了笑，然后转过去，继续带着师弟师妹们把那一剑法练完。

这位师父对他向来宽容，宽容到了几乎放任的地步。

论剑大会行到第三天，了一件事。

也许是某个黄昏，他们坐在清虚剑宗后山的悬崖边上，看夕一沉群山之间，墨霖的侧脸被晚霞镀上了一层橙。

欧谌也不怎么他。

可那些残影并不凌，反而带着一奇异的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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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霖的一切都在规则之内，他的生活、他的剑术、他的为人、他的情，全都框在一个看不见的方框里，规规矩矩，安安稳稳。

姬月涟说不清自己对墨霖是什么觉。

他听见有人在笑，那不怀好意的、志在必得的笑。

他停下脚步，趴在桥栏上往下看。

墨霖从不问他那些藏在笑容底下的东西，也从不试图拆开他那层心维护的外壳。

他们就这样相了三年。

也许是更早的时候，早到那个烟雨朦胧的午后，他趴在桥栏上往下看，收剑鞘的少年抬起来，与他四目相对，然后笑了。

姬月涟起初觉得这是信任，后来觉得这是不在乎，再后来他就不想了。

他是合宗掌门欧谌唯一的亲传弟，辈分算，比宗门里大分长老都要一辈。可他不喜这个份，也不怎么用。

姬月涟就靠在廊上等着，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扇面在指间翻飞，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白衣弟们一招一式地比划。

姬月涟发现自己中了药的时候，药力已经开始发作了。

可墨霖上场的时候，他放下了茶盏。

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河，河浑浊，漂着几片枯叶。

姬月涟每次看他练剑都会有这觉——墨霖不是在挥剑，他是在用剑说话。说一些他从来不会用嘴说来的话。

不安全的是他发现自己在慢慢地、不知不觉地、一地主动打开那些门，邀请墨霖走来。

那笑容净明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与坦。

他看见桥栏上趴着的姬月涟，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药的名字叫“缠梦”，是一极为损的媚药，无无味，腹即化，药力发作后不会立刻失去意识，而是会让人在半清醒半迷幻的状态下被望完全控制。

少了墨霖练剑时的那东西。

墨霖作为东主的大弟，自然忙得不可开，从早到晚都在招呼客人、安排比试、调解纠纷，连喝的工夫都没有。

姬月涟有时候觉得，欧谌对他的态度不像师父对徒弟，更像一个园丁对一棵长在角落里的树——偶尔过来看一，确认它还没死，就满意地走了。

那说不清不明的、让剑鸣声像龙又像凤啸的东西。

墨霖是清虚剑宗的大弟，师承掌门清玄真人，在宗门里是人人敬仰的大师兄，剑术湛，人品端方，待人接温和有礼，是那所有长辈提起都会赞不绝、所有师弟师妹提起都会放光芒的人。

姬月涟摇了摇，收起折扇，从袖中取一方帕递给他：“。”

中了缠梦的人会清楚地知自己正在什么，可完全不听使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控着，只能睁睁地看着自己在望中沉沦。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可惜。

一沉的、重的、带着某重量的东西。

墨霖练完剑，吩咐师弟师妹们自行温习，然后快步走过来，额上还带着薄汗。

“等很久了？”他问，语气带着一丝歉意。

这让姬月涟觉得很安全，又很不安全。

他不怎么兴趣。

他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墨霖的。

那是一双极其清亮的睛。

他更喜独来独往，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什么就什么，像个没有缰绳的，谁也不住。

普通的清心丹对它无效，运功毒只会加速药力扩散，唯一有效的解药是与人合，将内积郁的火通过的方式宣去。

他浑发，手心冒汗，心快得像擂鼓，小腹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收、痉挛，一他从未验过的、烈的空虚从最涌上来，让他几乎站不稳。

也许是某个夜，他们躺在合宗后山的竹舍屋上，看漫天繁星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墨霖指着天边一颗很亮很亮的星星说“那颗叫长庚”，语气认真。

姬月涟趴在桥栏上看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烟散了，久到少年收剑鞘，抬起来，与他四目相对。

姬月涟“嗤”了一声：“我像是会绣的人吗？”

他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

姬月涟作为合宗的代表应邀席，他本不想去，可欧谌说“去看看吧，对你的修炼有好”，他便去了。

因为答案他早就知。

他从不过问姬月涟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了什么。

不会不一样。

而姬月涟在合宗的份则微妙得多。

姬月涟靠过去的时候，他就在那里。姬月涟走开的时候，他还在那里。

他认了那个笑声。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两个人从陌生人变成无话不谈的至，短到还没来得及让任何一个人把心里的话说。

河岸边站着一个少年，穿着一件青衫，手持一柄长剑，正在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