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自己打扫过的屋，忽然觉得很空。

季屿川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站在她面前，她看他的神，和看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许琛靠在门边，手里拿着一瓶。看见他来，把递过来。

但那不是他的家。

有一次，她被别的孩欺负了。几个小男孩抢她的书包，把她推倒在地。他看见了，冲上去就跟那几个小男孩打起来。他那时候瘦小，打不过，被打得鼻青脸。

夕从窗照来，把整个屋染成橙。那些飘浮的灰尘在光里翻涌，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飞虫。

季屿川又喝了一，忽然问：“你怎么还没走？”

等他把所有活都完，天已经黑了。

季屿川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从她手里夺来的扫帚，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谁较劲。

季屿川接过，拧开，喝了一。

他记得所有事。

“疼吗？”她问。

他记住了。

她站在那里，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发扎成尾。她比小时候好看多了，但他一就认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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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可能是她爸妈又吵架了，她不来。

季屿川关上办公室的门，往楼下走。

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脸上的伤，眶红红的。

后来他们天天见面。坐在那个坛边，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他给她讲学校里的事，她给他讲她爸妈吵架的事。他说“你爸妈真烦”，她说“你爸妈呢”，他说“他们好的”，她就没再问了。

“走不走？”

门站着一个人。

他在那个坛边坐了一下午，等她。

“走。”

“不嘛。”他说，“坐着。”

再后来，他爸妈事了。

走之前，他回了一趟老小区。

他想，等以后他再回来，再找她。

可他问不。

万一她说“不记得”，他该怎么办？

比如，我记了你十年，你一都不记得我了。

比如，我们以前见过的。

她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记得那天下午，有人来学校接他。是他姑妈，平时很少见面的姑妈。她红着眶，把他带到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告诉他，你爸妈没了。

季屿川愣了一下。

有一次，他放学回家，看见她又在坛边坐着。

这一次的笑是真的。有傻，有，那颗虎牙。

她就没再问了。

可一开学那天，他在公告栏前撞了许琛一下，然后转过，就看见了她。

她扭看他。

窗外的城市亮起来，万家灯火。他看着那些灯光，想起林浅住的那个小区，想起那个坛，想起那些等她的黄昏。

“不疼。”他说。

他不懂什么叫没了。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下来。

记得那个坐在坛边陪你的人？

万一她不记得呢？

“来。”她说。

“等你。”

她没有来。

第二天，她果然来了。

比如，你说过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她家比他家还穷。她爸妈总是吵架，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他经常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楼下的坛边，抱着膝盖，不知在想什么。

小时候的事，他不知她还记不记得。

可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怕她多待一秒，他就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的家在老小区那栋楼里，在三楼，在他爸妈还在的时候。

这座城市很大，人很多，他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她。

那张旧桌，他过了。那扇窗，他也过了。其实剩下的活不多了，他一个人，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许琛看着他，没说话。

她愣了一下。

扫帚划过地面，发沙沙的声响。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

只是他记得。

那个家里有姑妈、姑父，还有两个表弟。他们一家四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旁边，像个外人。

他住的地方，不是家。

他转过，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看他。

她。

后来他懂了。

他爸妈走后，他就搬去和姑妈一家住了。姑妈对他不错，姑父也还行，但他知那不是他的家。

“你嘛？”他问。

记得她坐在坛边抱着膝盖的样，记得她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时认真的神，记得她摸他脸时手指的温度。

夜把他们的影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许琛没回答。

是许琛。

楼里很黑，应灯坏了几盏，忽明忽暗。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在空的楼梯间回响。

但她把书包拿回来了。

是他姑妈家。

他收回目光，低下，开始扫地。

那时候他们都太小了。七八岁的事，记不住也正常。

那是他九岁那年。他爸骑着托车带他妈去货，被一辆大货车撞了。两个人都没救回来。

完桌，他又把地拖了一遍。拖完地，他又把那些旧桌椅重新摆好。摆完桌椅，他又开始窗台。

他也不知自己哪搭错了，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那是很久以前了。他大概七八岁，她也是。他家住在一个老小区里，他家在三楼，她家在一楼。那时候他爸妈还在，他爸在一家工厂上班，他妈在菜市场卖菜。日过得的，但每天放学回家，家里有人等着他吃饭。

笑得很难看。

他知姑妈不容易。她把他养大，供他读书，从来没有抱怨过。他激她，真的激。

两个人一起往校门走。

那是他第一次被女孩摸脸。

“等我嘛？”

你还记得吗？

“打扫卫生。”

就像他住的那个地方。

“嘛？”她问。

可那个家早就没了。

他在姑妈家住了一个月，然后搬走了。搬到一个很远的城市，姑妈说那里有更好的学校。

季屿川把扫帚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夕。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了快一个小时。太下山了，天黑了，蚊开始咬人。他站起来，拍了拍，说：“我回去了。”

他什么都记得。

他把扫帚往地上一杵，站在那儿，忽然笑了一下。

林浅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浅家就在他家楼下。

“怎么这么晚？”许琛问。

懂了之后，他就不怎么说话了。

季屿川把窗关上，拿起抹布，继续那张旧桌。

后来她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不怪她。

“嗯。”

他忽然很想问她一句：

“一个人？”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看她。

他怕她留下。

他追上去，勾住许琛的肩膀。

但他还是让她走了。

她没认他。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