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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藏書閣殘卷 

午後的日光從藏書閣高窗斜斜漏進來,在滿室浮塵裡拉出一道道金白色的光柱。
北側這一排書架積了厚厚一層灰,裴西雨剛走近就打了個噴嚏,袖口沾著的硃砂跟著抖落幾粒紅屑。
灰塵嗆進鼻腔的味道混著舊紙特有的黴氣,悶悶地堵在喉嚨裡,她偏過頭又咳了兩聲,才勉強適應這股沉積多年的氣味。
她垂著眼,把袖子往上挽了兩折,露出細瘦的小臂。
奉命整理這批積塵的符籙典籍——說是整理,其實就是登記造冊,把泛黃發脆的卷帛一本本翻過、記下名目,再重新歸位。
這種活計在符法峰向來是沒人願意幹的,最後總會落到她頭上。
她記得去年也是這樣,三師兄推說要煉丹,五師姐說要閉關衝擊瓶頸,師父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她身上,語氣平淡:「西雨,你去吧。」她點頭應下,沒有多說一個字。
裴西雨沒吭聲。
她早已習慣了,就像習慣自己練符總比旁人慢半拍、習慣兄長的名字總被師父掛在嘴邊讚歎、習慣自己在這峰上可有可無的存在。
她只是默默掐了個清水訣,一團瑩潤的水球在掌心凝成,將手指一根根洗淨,又用袖角擦乾。
水珠順著指縫滴落,在積灰的桌面上暈開幾個深色小點,隨即被灰塵吸乾。
長桌堆滿了卷帛,有些已經朽得邊角一碰就碎,紙屑簌簌掉在桌面上,混著灰塵分不清彼此。
她耐著性子一卷卷攤開,筆尖蘸墨,在簿冊上記下名目。
《九宮鎮煞符要義》——破損。
《三才聚靈符解》——蟲蛀。
她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用力均勻,像她這個人一樣,不張揚,也不出錯。
翻到第三十一卷時,指腹蹭過一卷符紙的封邊,粗礪的紙面颳得她指肚微微發癢,她停下來搓了搓手指,才繼續往下翻。
越往北側深處,書架上的灰越厚,有些卷帛甚至黏在架板上,要小心地順著邊緣慢慢揭開,才不會撕破紙面。
她蹲下身,從最底層的格子裡抽出幾軸卷帛,其中一卷的繫繩已經朽斷,散開的紙頁裡夾著幾片乾枯的草葉,不知是哪個年代的人隨手夾進去當書籤的。
她將草葉拈出來放在一旁,把卷帛攤平在膝上,一頁頁翻過去。
翻到第四十七卷時,她抽出軸泛黃的上古殘頁。
紙質與其他卷帛截然不同,摸上去細滑如絹,邊緣卻已經脆裂,微微翹起的紙屑像乾枯的蟬翼。
卷首幾個古篆她認不全,隱約像是「水」與「引」二字。
殘頁的墨色也與旁的典籍不同,帶著一層隱約的暗藍光澤,像是摻了什麼礦物粉末調的墨,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幽微的色澤。
指尖剛觸到紙緣,一陣刺痛——紙邊割開一道細口,一滴血珠從指腹滲出,不偏不倚落在墨紋中央。
血珠落在紙面的瞬間,她看見那滴暗紅在泛黃的纖維上微微顫動,像一顆凝住的水銀,遲遲沒有暈開。
裴西雨皺眉,正要掐訣止血,那滴血卻像被紙面吞了進去,轉眼沒入纖維之間。
紙面驟然泛起一圈水色漣漪,從血珠落下的位置蕩開,像是有人往靜水面投了顆石子。
漣漪過處,原本模糊的古篆竟一個接一個亮起,泛著幽幽藍光。
那藍光像水波一樣流動,從字跡的筆畫間淌過,將整張殘頁映得半透明,紙面上的紋路脈絡清晰可見,像一片枯葉被重新注滿了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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