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次約會 (上)

第二次見面那天下午，祁明琰到夏家時，夏禮還在練琴。

琴房的門沒有關嚴。替他帶路的人原本要上前通報，祁明琰抬了下手。

「不用。」

對方便停住，把空間留給他。

琴聲從半開的門裡來。夏禮背對著門，正彈到樂曲中段。不是正式演，她面前的譜頁留著鉛筆記號，幾處反覆改過；她也不像站在舞台上時那樣從頭到尾維持完整的演奏，彈到某個地方便停下，退回幾小節，再重新試一次。

其中一段，她連著彈了三遍。第一遍太重，第二遍又收得過頭。到了第三遍，右手旋律仍向前走，左手卻壓住了一點重量，原本填得太滿的聲音忽然鬆開，整個樂句有了呼。

祁明琰站在門外，沒有聲。

上一次見面時，她曾說過，自己不喜歡太早把一句樂句的意思說死。現在看她練琴，他反而更容易明白那句話。她不是拿不定主意，恰恰相反，她很清楚自己在找什麼，所以才肯一次又一次推翻前一個答案。

午後的光落在琴蓋上，也落在她的側臉。夏禮完全不知有人在看，所有注意力都在琴上。直到最後一個音落下，她的手停在琴鍵上方，等餘韻散了一些，祁明琰才開。

「夏禮。」

她肩背明顯一顫，猛地回頭。看清門外的人，睛又睜大了一點。

「祁先生？」

下一秒，她幾乎是慌忙要起，裙擺帶得琴凳輕輕一響。

「坐著。」

她的動作頓在半途，像是體比腦更快聽見了那句話，過了半拍才重新坐回去。

「……好。」

祁明琰推門進來。方才一個人練琴時，她整個人還是鬆的，現在卻像突然想起前的人是特意來見自己的，雙手從琴鍵旁收回膝上，背也坐得比剛才直。

他走到琴側，問：「我嚇到妳了？」

夏禮抿了下，最後還是點頭。

「有一點。我不知您已經到了。」

「剛到不久。」

「您站在外面多久？」

問完，她像忽然想起剛才同一段來回彈了三遍，神情微微一僵。

祁明琰看在裡，只：「沒有久到需要妳擔心。不過剛才那一段，我聽了三遍。」

夏禮耳一下紅了。

「那一段還沒有處理好。」

「第三遍比前兩遍好。」

她怔了怔，抬頭問：「您聽得來？」

「至少聽得三次不一樣。」

這個回答反而讓她肩上的緊張鬆了一點。她轉頭看向琴鍵，很自然地解釋起來：「第三次我把左手收住了一點。前兩次其實都太急，尤其第二次，右手雖然順，可是左手把後面的空間填滿了，所以還是不對。」

說到一半，她才意識到自己講得有些多。

「抱歉，我好像又——」

「沒有。」

祁明琰低頭看了一攤開的譜頁。

「妳一談音樂就比較不緊張。」

夏禮指尖碰了碰紙頁。

「因為這個我比較會說。」

「其他的就不會？」

「也不是不會。」她看他一，「就是有時候不知應該說什麼。」

「那就不用勉強找話。」

夏禮安靜兩秒，忍不住問：「您不會覺得我很難聊天嗎？」

「不會。」

「真的？」

「我不急。」

她看了他一會兒。

祁明琰沒有著她接話，也沒有再拿她的緊張逗她，只問：「今天後面有安排嗎？」

「晚上本來想練一會兒指揮課的譜。」

「那下午借給我？」

夏禮抬。

「去哪裡？」

「選琴。」

她明顯怔住。

「鋼琴？」

「嗯。」

「您要買琴？」

「有這個打算。」

夏禮反而更疑惑了。

「您不是說自己只會一點嗎？」

祁明琰看著她。

「所以才需要妳。」

「我？」

「我住的地方有一間琴房，一直空著。」他停了一下，「先挑一架妳會喜歡的。至於最後放不放進去，等妳完決定再說。」

夏禮的手指停在譜頁上，一下便聽懂了。

那間琴房是他對未來的準備，卻不是已經替她作的決定。

「如果我最後沒選您呢？」

「那我自己處理。」

「不會浪費嗎？」

「一架琴而已。」他的語氣平常，「別拿這個當理由。」

夏禮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您連我還沒想的都先堵住了。」

「不然妳等一下真的會想。」

她沒有否認。

「那如果我選得很麻煩呢？」

「我今天就是來聽妳提要求的。」

「您可能會後悔。」

「等妳提完再說。」

夏禮低頭把琴譜合起來。

「那我去換衣服。」

「慢慢來。」

她抱著譜站起，從他邊經過時還是下意識留了一點距離。祁明琰沒有靠近，直到她快走到門邊才叫住她。

「夏禮。」

她回頭。

「譜夾反了。」

夏禮低頭一看。

真的。

她沉默兩秒，把東西轉回來。

「您可以當作沒有看見嗎？」

祁明琰嘴角微微一勾。

「有點晚。」

她瞪了他一，幅度很輕，瞪完自己先心虛，立刻轉走了。

祁明琰看著她的背影。

上次見面，她還不會這樣看他。

——

進了選琴室之後，夏禮上那點拘謹散得更快。

接待人員介紹了今天準備的幾架琴，她安靜聽著，偶爾問兩個專業問題。等工作人員離開，只剩她和祁明琰，她的大半注意力便自然而然落回琴上。

第一架，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試了幾個單音，又低頭看琴槌和鍵盤的狀態。祁明琰站在幾步之外，沒有，過了一會兒，反倒是她先回頭找他。

「祁先生，您過來聽這個。」

這是今天第一次，她主動叫他靠近。

祁明琰走到她側。夏禮了兩個相近音區的鍵，又換了一組。

「聽得差別嗎？」

「第二個更亮。」

她睛一下有了神。

「對，但不只是亮。它的聲音去得比較快，尾音也更乾淨。」

她指了一下琴槌的位置。

「這架整理過，而且處理得很好。只是如果是我，我可能不會選。」

「太亮？」

「不是。」

夏禮坐下，又彈了一小段。

「它太容易給我想要的東西。」

祁明琰站在琴側。

「聽起來不像缺點。」

「對很多人不是。如果曲目很密，或者希望顏很快來，這架其實很好用。手指只要給一點，它就很願意回。」

祁明琰看著她。

「可是妳不喜歡太願意合妳的。」

夏禮抬起頭，停了兩秒。

「我是說琴。」

「我也在說琴。」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最後重新低頭。

「那就對。琴如果太順，我反而很快會覺得無聊。」

祁明琰沒有繼續逗，讓她轉去第二架。

第二架的觸鍵重一些，夏禮試了很久，才：「這架有意思。」

「比剛才那架好？」

「不一定是好，是更合我的手。」

她彈了一段低音。

「您聽。第一架的低音很乾淨，可是比較直接。這架往下還有一層，如果手沒有真的壓進去，它不會自己把重量送來。」

祁明琰聽完才問：「所以妳喜歡要多一點力氣才能得到回應的？」

夏禮停住，這次看他的神已經帶上明顯的懷疑。

「您是不是故意的？」

祁明琰終於笑了一點。

「有時候。」

她像是想說他什麼，最後還是沒找到合適的話，只能重新把手放回琴鍵。

「我只是覺得這種琴比較耐彈。它不會什麼都替演奏者完，反而會人一直想，下一個聲音是不是還可以更好。」

「那確實比較像妳。」

夏禮側過臉。

「您才聽我彈幾次，就知什麼像我？」

「不知。」

祁明琰答得很自然。

「所以今天在看。」

她安靜了一瞬。

不是「我知」。

而是「我在看」。

「那您看什麼了？」

「妳看起來很溫順，實際上比我原本以為的挑剔。」

夏禮愣了愣。

「這是在誇我嗎？」

「是。」

「聽起來不太像。」

「那換一個說法。」祁明琰看著她，「妳很清楚自己喜歡什麼，只是不一定會主動告訴別人。」

她的手停在琴鍵上，這一次沒有立即否認。

祁明琰也沒要求答案，只：「繼續。」

她卻沒有馬上動，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很多事情如果別人沒有問，我就不太會特意解釋。」

「有人問呢？」

「真的想知的話，我會說。」

「好。」

他只應了一聲，沒有趁機再追。

第三架琴放在最裡面。

第一個和弦落下時，夏禮的神情便明顯變了。祁明琰甚至不需要問，她已經重新彈了一遍，又換一段，從音一路試到底，最後才停下來想了一會兒。

「這架低音比第二架再沉一點，但是音沒有那麼尖。」

她回頭朝他招了招手。

「您過來坐這裡聽。」

祁明琰依言在她旁邊坐下。

夏禮把同一句彈了兩次。

「哪個好？」

他想了一下。

「第二個。」

她睛立刻亮起來。

「我也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