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上的笔法算不得如何绝，有几衣纹甚至略显生涩，可那张脸画得极认真。眉鼻无一不妙绝，尤其那双睛，竟像当真着一缕活气。连垂落在鬓边的一缕发都细细描了来，像是画这幅画的人在心底早已描摹过千万遍。

山重复疑无路，柳暗明又一村。

母二人这些年本就隔着旧隙，那日不知怎么，说着说着竟闹得极不愉快。梁太夫人起初还压着火气劝他，到后来也急了，红着问他，难当真要这样一个人过一辈不成。

其实他也不知自己来想什么。

顾琇站在门外。

童年回忆(中)

他的目光越过顾隐，落到折扇与画像上，瞳孔骤然一缩，脸变得极其难看。

顾隐府那日，顾琇甚至没有现，来接他的是顾家的事。

他心里其实早就知顾琇不喜自己。可知是一回事，如今人已经了顾家，住在同一座宅里，心里又难免生些隐秘的、不切实际的期盼。

恰在这年，顾衡年事渐，卸去军职，不再担任安西节度使，奉诏还京。

顾隐有些意外，这样破旧的东西，为什么还要留着？

层层院落向铺开，青瓦覆，朱回廊相接。中有修剪齐整的木，也有从外地移来的奇石，连廊下悬着的灯都巧极了，像是从前只在画册上见过的东西。

顾衡听罢，半晌没声，最后只皱眉问了一句：“我的亲孙，在庄上养了八年？”

可奇怪的是，这把扇又损坏得太过厉害。

匣盖弹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顾隐脸刷白，慌忙蹲下去捡。

顾琇最后只冷冷撂下一句——

顾琇自然不肯。可这一次，主的人不是梁太夫人。顾衡是顾氏郎主，他既已经开了，顾琇纵然再不愿意，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里便是那个人每日常待的地方。

夫妻多年聚少离多，梁太夫人直到这时才将庄上那个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不见半分温和。

顾隐第一次这样近地见到自己的父亲，和旁人中一样，他生得清俊，衣冠整肃，连站在那里时都带着一叫人不敢冒犯的端正从容。

顾隐一时没反应过来，仍站在原地，像是还想再解释什么。

他下意识往里走去。

事情说来也巧，梁太夫人这些年始终没有彻底断了念，总觉得顾琇还年轻，如今不过是暂且心灰意冷，待再过几年，旧事淡去，总会愿意重新另娶。

画纸展开的刹那，顾隐怔住。

顾衡看了许久，最后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回来便好。”

顾琇当场变了脸。

他在庄上长到八岁，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顾隐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顾隐被安置在府中西北角的一小院。

“去。”

屋内净又整洁，看得主人极有条理，不喜繁冗。书架一直到墙边，上面密密摆满经史、律疏与案牍。书案上压着几封尚未收起的公文，笔架、砚台、镇纸摆得整整齐齐，几乎看不见一件多余的东西。

今年日，她不知听了哪家新妇门的喜讯，一时又动了心思，寻了个机会劝说顾琇。

此生绝无二妻。

是的。他的母亲。

顾隐生得很像顾琇。尤其眉低垂、不说话的时候，简直能从那张尚显稚的脸上看见顾琇幼时的影。

谁知这一等便又是两年。

“放下。”他冷冷喝。

画中是一个女。月如，山风卷起两极长的轻绡。女踏月而舞，衣袂翻飞，乌发与长纱几乎夜里。

顾隐还是想见父亲一面。

后来顾隐不等了。这一日下午，他趁着周媪去前院领东西，自己了小院。

原来这就是顾家。也是他父亲一直生活的地方。

自那日以后，他再也没敢踏足过父亲的书房。顾琇见到他也一直沉着脸，仿佛他和他的母亲一样令人厌憎。

顾衡见了他，倒没有说太多，只把人叫到跟前仔细看了一遍。

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顾隐心里一惊，下意识往后退，肩膀正撞上后的书格。

顾隐站在门边，愣愣地看着，像是没反应过来。

还没等他回，一个匣已经从格中落下来，“啪”地摔在地上。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远山，苍松，朝日。角落里还有一行被洇开，已经模糊得看不清的小字。

顾琇已经几步走了过来，蹲下去捡地上的东西，底压着一层骇人的怒意：“谁准你碰它们的？”

顾隐看了一会儿，没看什么名堂，只得将折扇放到一旁。

院算不上大，却收拾得极为巧。正房不过三间，前带着一方小院，墙角了两株海棠，廊下铺着青砖，连窗棂上的木纹都细细打磨过。屋里陈设也不多，却样样讲究。新换了帐幔被褥，书案、衣柜一应俱全，连笔洗、香炉和榻边的小几都是成的。

顾琇看着他，声音更冷：“去。”

车驶长安以后，顾隐一路都很安静，只偶尔掀开车帘往外看。

梁太夫人张了张：“怀瑜他……”

顾隐脸一下白了，再不敢多说，匆匆退了去。

顾隐过完八岁生辰后，最终还是被接回了顾府。

他已经暗中问过路，知顾琇的书房在哪里。

“怀瑜那是胡闹！”顾衡打断她，“孩姓顾，上的是顾家的血。既然已经生下来了，哪有一直扔在外、不叫门的理？”

或许只是想看看？

朱雀大街宽阔得仿佛望不到尽，车如，两侧坊墙耸，重楼飞檐自墙后一角。待车真正驶顾府，前又是另一番天地。

几乎隔着大半个顾府。

开始几日，他每天都规规矩矩等着。听见外有人经过，总忍不住抬看一。可有人来送衣，有人来送新书，祖父叫他过去问过课业，祖母也几乎日日来看他。

其中一扇骨断裂，后来又被人仔细地接了起来。扇面上也留着几无法完全遮掩的裂痕，薄纸从背后重新托补过，修得十分用心。

看看那个从来不肯理会自己的人，平日究竟在看些什么，些什么，又是在什么样的地方生活。

是一幅画。

他忍不住将扇面展开了一。

上面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他浑一僵，慢慢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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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顾琇一次也没有来。

顾隐下意识松开手，画卷掉回地上。

顾隐嘴动了动：“我……我只是想看看。”

他的手碰到了一把旧折扇。乌木扇骨手温，边角已经被挲得极为光，一看便知曾被人常年握在手中。

书房外原本有人当值，恰好这日顾琇尚未回府，院中人也少。顾隐从侧边绕去，竟真的没有被拦住。

梁太夫人气得起伏，指着他半晌没说话来，最后只狠狠别过脸去，簌簌落泪，到底是彻底死了心。

顾隐到底只有八岁。纵使一路都谨小慎微，端端正正坐着，脸上也没多少异，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

旁边还有一卷东西，他伸手捡了起来。

顾隐正看得神，门忽然传来一声音：“谁准你来的？”

梁太夫人还亲自叫人添了不少东西。只是顾隐住去几日以后才慢慢发现，这里离顾琇的住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