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那晚問我的。”

她那邊一下靜了。過了一會兒，才聽見她笑了一聲。“那看來沒成功啊。”

“那你現在想好了？”

撥號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被放大了。第一聲，第二聲，第三聲，我聽著，忽然發現自己在屏息。書桌角上那杯妻睡前放在這的熱已經涼了，面映著屏幕的光，紋絲不動。

“就是——發錯了。手。”

我照了。聽筒貼緊耳朵，她的呼聲一下填滿了整個耳。她那邊很安靜，安靜到我能分辨她呼的節奏——，停，呼，再停。和平時說話時的呼不一樣，不太穩。

那邊安靜了一下。“看見了也不回？”

“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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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邊有吞嚥的聲音，然後是杯底磕在什麼麵上的輕響，磕了一下，沒有放穩，又補了一下。

“會怎樣。”我問。

接通的瞬間，那邊先傳來的是一點細碎的、像是手機從什麼軟東西上被拿起來的聲，然後才是她的呼。

“真沒有。”

“枕頭上會有洗髮的味。”

“嗯。”

“還沒有。”

“你還嗯。”她笑了一下，安靜了好幾秒，能聽見聽筒底噪裡一點細微的電聲。

“你打電話過來，不只是想聽我說話吧。”

“背心短褲啊。你問這個幹嘛？”

“又沒人讓你打。”

“隨便問。”

“躺著。側著。”她說，“手機放枕頭上。”

“嗯。”

“發錯什麼。”

“沒什麼。”

“晴彦。”

“都這個點了，怎麼還不去睡。”

“玲。”

“……沒幹嘛。”

“……喲。”

“聽見聲響了。”

“睡了。”

“看見什麼。”

“怎麼不繼續說了。”她頓了一下。“現在聽見了。滿意了？”

“那掛了？”

那頭安靜了幾秒，接著傳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輕響，像是她踢開了腳邊沒拆完的紙箱，走到床邊掀開被躺了進去。布料窸窣了一陣，大概是她換了條盤著，又把靠枕往後墊了墊。

手機又亮了一次。

她沒再接話，只剩聽筒裡一淺一的呼聲。

“就這樣。”她的聲音壓得很輕，尾音有點散，“你這樣講，我耳朵會……”

“……你得真寬。”

我沒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收了一下。

“那我掛了？”

“你現在是不是在笑。”

“你聽得到嗎。”她說。

“那我離遠點。”

等那點動靜停下來，她才忽然開：“你現在在哪兒。”

第三天夜裡，手機屏幕在書桌上亮了一下。

聽著她的聲音，我忽然想起那晚她抓住我襯衫的樣。

“語音怎麼撤了。”我說。

“哪裡不一樣。”

“嗯。”

“嫂呢。”

“哦。”她的聲音輕了很多。

“還在收拾東西？”

“你——算了。”

“我不知怎麼回答。”我說。

兩秒的語音，我還沒來得及點開，提示已經變成“已撤回”。

“睡衣。”她重複了一遍，尾音挑了一下，“養生啊，兄弟。”

她自己截斷了。

“你現在還在書房啊？”

“你別嗯了。”她說，“你嗯一聲我這邊就——”

她沒說完。

“晴彦總還知給我打電話啊。”

“別。”

“……嗯。”她的聲音更輕了。

“你怎麼知。”

“……我服了。”她笑了一下，聲音卻沒什麼笑意。“你沒想好，打電話過來幹嘛？”

“你的呼。”

“睡了嗎”

“不是還在拆箱？”

一個字。

“這不是在跟你打電話。”

“比平時低多了。”她說，“太低了。你別這樣講話。”

“嗯。”

“怎麼又不說話了。”她問。

“晴彦。”她先開。我聽見聽筒裡她的呼突然近了一下，又遠了。像是她把手機從一邊耳朵換到另一邊。“你講話聲音今天不太一樣。”她說。

“床頭燈還亮著。”

“你呼變了。”

她聲音裡的字開始有點粘，像困了，又不像。我聽著她的呼，她那邊有布料輕輕蹭過麥克風的聲音，可能是她把手或胳膊挪了一下。

“嗯，我。”

“發錯了。”

“你平時開會的時候，”她說，“講話不是這個聲音。”

她笑了一會兒，聲音慢慢低下去。

“晴彦

“哦。”

“就這樣？”

“不然呢。”

“你敢。”她說完自己先笑了。

“不用。”她說，“就這樣。”

“玲。”

她沒應。

3 聲寐

“我沒裝。”

我沒有打字，直接撥了語音通話。

“聲音太近了。”

“你得真寬。”

她沒說話。過了幾秒，我聽見她那邊床架很輕地響了一下，像是她換了個姿勢。

“嗯。”

“所以這幾天……”她不等我回答，就繼續自顧自地說，“你這幾天到底在幹嘛？”

“……你我會怎樣。”

“就普通的長袖睡衣。”

“嗯。”

“慢慢收。”

“就想聽你說說話。”我打破了沉默。

“……”

“箱拆了一半，累。懶得動。”

她那邊安靜了下來。像是在等，等我下一句。

“你在幹嘛。”我問。

“什麼樣的睡衣？”

“你把手機拿近一點。”

“你這個人，”她說，“就喜歡裝無辜。”

“啊？”

“嗯。”

“嗯。”

三個字，沒有標點。

“你頭髮是散著的吧？”

“想起那天晚上了。”

“聽得到。”

“沒有。”

“你一個人？”我說。

我把筆從手邊推開，筆滾到桌沿停住。“我看見了。”

安靜了一會兒。她的呼比剛才更清晰了，也更近。我聽見她那邊床單動了一下，然後她的呼節奏變了——不是變快，是變。每次氣都比之前長一點。

“回個‘好’都這麼難啊？”

“那你呢？”

“開玩笑的。”她很快補了一句。

“不是那條。”

“……我去……你能不能別突然提這個。”

她沒接話。

聲音裡帶著笑，但笑得有點幹。她那邊背景很安靜，偶爾有紙箱被挪動的窸窣聲。

“上班，回家。”

“現在是什麼聲音。”

“哪樣。”

“剛洗完澡。本來想收拾完再睡的，累死了。”

“我已經準備睡了。”

“你肯定在笑。”

“晴彦。”

“就什麼。”

“嗯。剛洗完沒多久。”

通話陷了沉默，安靜裡只能聽見呼聲。

她那頭安靜了一拍。聽筒裡先是一聲很輕的氣音，她把後半句嚥了回去，才呼來，又了一。

“嗯。”

“你那邊燈關了嗎。”

她了一氣，又呼來，節奏比剛才慢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她很輕地笑了一聲。“你真的混的。”

“你發的照片。那本手賬。”

“還有忍著不去想你。”

“嗯。”

屏幕暗下去。書房裡重新只剩鍵盤左側那盞小燈的黃。我盯著那條“對方撤回了一條消息”看了幾秒，沒有立刻動作。窗外有車駛過小區外的馬路，聲音很輕，像有人拿布過桌面。

“嗯。”

“沒什麼。”

第六聲。

“你還嗯。”

“你現在什麼姿勢。”

“晴彦。”

“說得輕巧。你倒是過來幫我拆啊。”

“聽到什麼。”

“你問這個幹嘛。”

“……笨死了。”

“……”那頭沒有接話，只有極輕的電底噪。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