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

宴过后，颜如玉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至于那桩御赐的婚事，父亲回府后虽同她提过两句，她却转便抛到了九霄云外——七八岁的小娘，哪里懂得“嫁人”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只是时常，寿安会遣人来传文明太后谕，召她说话。

当然，这实际上是魏瑾想见她。自上回之事后，文明太后总觉得人照看得不尽心，索将魏瑾接去了寿安，亲自教养。

起初每回去寿安，颜如玉都拘着礼数、规规矩矩。毕竟太后殿下是何等尊贵的长辈，她一个外臣家的小娘，哪里敢轻易造次。可去了几回她便发现，太后并非次次都留她在殿中说话，反倒是魏瑾总早早守在廊下等她。一来二去，颜如玉那颗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呃……倒也不是说魏瑾的份不够尊贵，只是他到底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团，瞧着的确很难有什么威严。

至于那桩御赐的婚事，父亲回府后虽同她提过两句，她却转便抛到了九霄云外——七八岁的小娘，哪里懂得“嫁人”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反倒是魏瑾同她一日比一日熟稔，到后来索也不再端着矜持，每回临别前都要同她约好“明日再见”。

及至次年开，魏珂与魏瑾年岁渐长，到了习武打底的年纪，开始正式随太魏琰去武德殿受教。颜如玉后的去便也顺势从寿安改作了武德殿。

武德殿里的三位学生年岁悬殊，所习课业也大不相同。居长的太魏琰已满十五，除却弓武艺，还要随颜征详看山川舆图、辨明险隘地势，依着往昔战例推演攻守退与行军粮。他为储君，颜征待他便也格外严苛。

至于魏珂，与颜如玉同岁；最小的魏瑾则才满六岁。这二人只学些浅近兵书与骑基本功。颜征替他们派定功课后，便命二人在一旁自行演温习，只隔一阵再过来察看指。

颜如玉自然不敢去扰魏琰。太殿下与父亲，没有一个是她惹得起的。尤其两人讲起军务来，她一个字也听不懂。于是她只好搬了张小杌坐在廊下，托着香腮，百无聊赖地瞧着魏珂与魏瑾练。

许是同颜如玉已经极熟，魏瑾最不愿在她跟前丢脸，每逢她在一旁看着，总要分外卖力地表现，尤其不肯被一旁的魏珂比下去。

今日练的是步。两人年纪尚小，用的皆是特制的轻弓，草靶也立得不远。魏珂先执弓上前，依照颜征先前所授站稳，搭箭、引弦。

短箭离弦而，“笃”的一声闷响，稳稳扎草靶。

“哇！”颜如玉睛一亮，忍不住替他鼓起了掌。

魏珂似是没料到她会声，回过看了她一，角微微抿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又绷着脸默默转回去。

颜如玉被这意味不明的一看得噤了声，以为是自己方才叫得太大声、扰了他练箭，忙讪讪地放下了手。

另一的魏瑾见状，当即不甘示弱地拿起弓，迈步站到方才魏珂立定的位置。他两脚分开，腰背得笔直，颇有几分气吞山河的架势，随后铆足了劲拉开弓弦，一箭——

短箭晃晃悠悠飞一段，啪嗒一声落在了草靶前的泥地上。

颜如玉才举起来的手停在半空。

魏瑾盯着那支落地的箭，小脸一下涨得通红。他显然不肯就此认输，回想了一下方才魏珂的姿势，将双脚重新挪了挪，又学着他的样压低肩膀，反手第二支箭。

这回他几乎使了浑力气。箭矢倒是比上一支飞得远些，却从草靶旁边了过去，依旧没中。

魏瑾握着弓僵站在那里，嘴角一往下撇，连圈都隐隐憋红了。

颜如玉见势不妙，连忙起跑到他旁。

“没事的，没事的。”她凑过去小声安，“这一箭已经很近了，就差那么一。”

魏瑾闷闷地说：“可魏珂中了。”

“他比你大两岁呢。”颜如玉想也不想便替他寻好了理由，“还比你半个，力气自然比你大。等你长到他这么，肯定也能中。”

魏瑾却不觉得这是什么安。

“我不要等到那时候。”他抬起袖胡地蹭了下角，重新一支箭，语气执拗，“我今日一定能中。”

颜如玉见他这副模样，只得重新坐回廊下陪着他。

魏瑾一箭接一箭地练，小脸一派严肃，颜如玉安安静静在旁边守着。

一旁的魏珂其实早已完，他将轻弓还给内侍，却没急着走，只站在原地看看颜如玉，又看了看她前的魏瑾。

颜如玉察觉到他的视线，正想扬起笑脸招呼他过来，魏珂却已然垂下，冷着脸默不作声地走了。

颜如玉望着他的背影，愈发觉得这位二皇定然是不大喜自己。

正神间，场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响。魏瑾终于中了一箭，整张小脸霎时亮了起来，转便朝颜如玉望去，中亮晶晶的。

颜如玉也替他兴，当即弯起眉，真心实意地夸奖：“看吧，我就说你一定能中的！阿瑾真厉害！”

魏瑾笑逐言开。

时日渐久，颜如玉与魏琰、魏珂、魏瑾三人也渐渐相熟起来。

她与魏瑾自不必说。至于魏琰和魏珂，虽还谈不上多么亲近，见面时却已不再像最初那般拘束，偶尔也能说上几句闲话。

只是每逢颜征授课，颜如玉依旧无事可。起初她还津津有味地瞧着魏珂和魏瑾习武演，可看得多了，渐渐便觉得有些枯燥乏味。总不能父亲教多久，她就在旁边发多久的呆吧？

颜如玉向人打听了一圈，这才知晓丽正殿旁的修书院里藏书颇丰，其中还有不少外间难寻的古籍旧本。此后颜征授课时，她便常往修书院借书来看。如此一来，既不必在武德殿等，也不会打扰父亲授课。

这一日，颜如玉又去了修书院。

她昨日翻到一名为《瀛洲异闻》的志怪旧本，书中写一名海客遇风漂至东海仙洲。岛上青鸟能言，草木夜便会自行发光，还有一通晓人语的白鹿，要带他穿过山腹石门，去寻一枚能够照见前世的宝珠。

偏生看到石门将开之时，颜征授完课来带她归家。

颜如玉惦记了一整晚，今日一到修书院，便径直去昨日的书架上寻找，谁知原本放书的位置已经空了。她又将上下几层仔仔细细找过一遍，仍旧没有找到，只好去问书的人。

“颜小娘是找那《瀛洲异闻》？” 颜如玉连忙。

人笑：“方才已被太殿下取走了。”

颜如玉怔了一下。

太殿下……也看这书？

她原以为魏琰平日读的都是经史典籍、兵书政论，再不济也该是什么奥晦涩的文章，实在没想到他也会看海客仙山、奇禽异兽一类的故事。

颜如玉一时犯了难。

可她实在很想知那扇石门后究竟藏着什么，白鹿所说的宝珠又是否当真存在。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想继续看下去的念占了上风。 “太殿下已经走了吗？”

“尚未。”人，“殿下正在丽正殿侧间。”

颜如玉，鼓起勇气去了丽正殿。

侧间的门半掩着，守在门外的侍从见她过来，并未拦阻，只躬替她将门推开。

魏琰正背对着门，独自坐在窗下。颜如玉原想先声行礼，目光却无意间越过他的肩，落在了摊在案上的书页间。

石门已经开了。书中的海客正随白鹿走山腹，四周岩上缀满能够发光的明珠，前方隐约现一座沉在山底的室。

正是她昨日没能看完的那一段。

颜如玉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忍不住屏息站在门边，伸长脖跟着默默看了起来。

她才刚看完两行，正想再往下瞄一，面前的人忽然“啪”的一声合上书页，转过来。

颜如玉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魏琰仍是平日那副端正沉静的模样。

“颜小娘？”他看着突然现在门边的人，神辨不喜怒，“你来找我有事？”

颜如玉这才回过神，连忙上前见礼：“臣女见过太殿下。”

她心里有些忐忑，但还是将来意如实说了：“臣女昨日看了这书，还差一未曾看完。今日去修书院寻找，人说……说被殿下取走了。”

魏琰没有说话，只垂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

侧间里一时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拂树叶的沙沙声响。颜如玉越等越不安，心里已经开始暗自懊悔，怪自己实在不该为了区区一本志怪闲书，冒冒失失跑来打扰太殿下。

过了片刻，魏琰才不不慢地开：“先生昨日让我查瀛州一带的。我原本要取的是《瀛州图经》，一时看岔了书名，才拿成了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