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穿過重重人牆，凌仲希像旋風一樣地直奔上二樓的觀台區，那個特地為董事長與夫人休息時所安排的包廂。

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如何，不過從而過之人的驚愕神情看來，想必是好看不到哪裡去，但他早已毫無餘裕去顧及自己的形象怎麼猙獰嚇人了。

無數的不解、無限的不甘，像團愈生愈烈的氣旋，環繞著凌仲希的全上下，狂烈得差點讓他踉蹌跌倒。

他有些息、蹣跚來到父親所屬的包廂前，不似以往文雅的叩門，而是大張手掌地拍打著房門。

碰、碰、碰——

「請進。」彷彿就在等待這一刻，房門裡傳來凌隆欽沈穩的聲音。

凌仲希魯地打開房門，只見父親一人坐在觀景窗旁的籐椅上，窗戶微開，視野的角度剛好對準了舞臺。

臺上所呈現的景致一目了然，麗的主持人正在跟聖輝作訪談，氣氛熱絡情緒漲，隔著適度的距離，廣場上隨著哄鬧的聲音儘此起彼落，卻不會嘈雜到擾人。

環觀室內，母親貌似不在裡頭。

這樣剛好！

凌仲希兩步當一步地快步走到父親的面前，不顧禮數地由上往下怒視著坐在椅上的父親。

「這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不是我？當初明明說好了不是嗎？為什麼是聖輝？」

凌仲希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內心的焦躁與憤恨不停地悶燒，令他發洩似地劈頭直吼。

凌隆欽見他如此激動，源由完全了然於心，卻也不急著回應，只是靜靜地望著他。

凌仲希見父親不語，心裡頭更急：「一切都照著你所說的去，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一切都照著我所說的去？」凌隆欽不急不緩的反問。

「難不是嗎？」凌仲希也理直氣壯地回。

「當初我叫你把結果回報給營業課的業務同仁，請他先跟我承報，我再幫你作那些後續的處理，結果你回報了誰？」凌隆欽依舊是不急不緩的吻，但這次語氣裡卻多了一分戾氣。

「我回報了……聖輝——」

凌仲希心裡陡地一震，難……環節在這裡了錯？他驚疑地望向父親。

「你把結果回報給他，自然是願意把功績送給他，現在是憑什麼在這裡跟我大小聲！」凌隆欽雖然語態平和，但聽得來其裡也壓抑著怒意。

「可是……你說營業課的業務，我以為……他也可以……」

凌仲希腦袋裡有些紊亂，雖然當時父親的確是有說過程序，但這ＣＡＳＥ是聖輝幫自己作了最後的ＣＬＯＳＥ，自然而然就把所有的檔都給了他，那時候也只顧著興成之事，完全沒有想到父親當初所代的話——

「仲希，業務同仁跟業務課長，是權力不同的兩種分，你平時不會這麼胡塗的。」

父親不知是同情還是諷刺的話語，彷彿點凌仲希的咎由自取與愚不可及，讓他原本就挫敗不堪的心緒，絕望得更加透徹。

想到當時自己還那麼邁力地取悅父親，想到方才自己還興奮滿懷地想要上臺受榮，想了愈多，愈覺得自己像個癡人說夢的蠢……

「……」

此刻他完全無言以對，搞錯程序規則的正是自己，如今在此不明究理大小聲而丟盡顏面的也是自己，往後仍依舊沒有什麼長進地在原地踏步的還是自己，他的人生好像不論什麼事，都是力不從心而且無能為力的，怎麼都是錯，怎麼走都不對，這樣的自己，到底是站在這個地方要跟前的這些人爭什麼呢？

就算真有哪個環節錯了，難就沒有轉圜的餘地嗎？

不能因為是自己人，就稍微通一下嗎？

即使知自己對升職這事有多麼的在乎，還是狠絕地讓自己觀了一場聖輝隆重上任的戲碼。果真不落外人田。

相較於認真幫他們鋪成這齣戲的自己，真是可笑又可悲！

一反方才的怒氣沖天，凌仲希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後轉離開——

「仲希！」

凌隆欽霍然從椅上起，走到他旁邊：「在這公司裡，你已經是個課長了，來日方長，你有的是機會升遷，何必急於一時？你太執著於職位了——」

他沒有面對父親，只是有如喃喃自語般地低聲說：「爸，我記得你跟我說過，要成為“孟勒森”的接班人，跟凌家毫無血緣關係的我是全然沒有指望的，除非我有不錯的表現。事到如今，於公於私，不論我再怎麼表現、再怎麼拼命，最後我都還是無法成為“孟勒森”的接班人對不對？因為我不是你的親生兒，養的分無法踰越血脈的傳承，這是既定的事實，你心裡早就有數了，對不對……」

凌隆欽覺仲希的舉態有點不太對勁，於是伸手去抓住他的手臂，「仲希，我並沒有——」

「不要碰我！」

凌仲希用力把凌隆欽的手甩開，他第一次用如此野的氣與態度拒絕父親：「爸，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再執著職位了，不會再指望你給我什麼了，以後，我們也別再那種事了！」

說完，未等凌隆欽反應過來，他就一個閃衝了包廂，完全來不及攔截。

「仲希——」

凌隆欽跑到樓梯的轉角時，看到仲希下了最後一個台階，衝進廣場的人群裡，然後就被人淹沒了。

凌隆欽心有餘悸地想起他那最後的神情，像是絕望透頂，又像是看開了一切，總之，就是讓人無法不去在意。

看來今晚的安排對他打擊很大，然而凌隆欽也是莫可奈何，誰叫他不聽自己的話，他們倆之間的約定，竟然讓聖輝蹚了進來，他當然得給他一個教訓，不過這教訓要是換來他以後都拒自己於千里之外的話，那代價還真是太大了。

凌隆欽惱恨地用手壓太陽，不禁開始懊悔起來……

※ ※ ※

廣場上人湧動。凌仲希下了一樓之後，擠向人中想找聖輝問個清楚，自己明明提醒過他那ＣＡＳＥ一定要署名給自己，怎到最後自己沒份就算了，反而換作是他升了？

然而聖輝此刻並不在人擁擠的廣場上，而是在舞臺的中央被聚光燈籠罩著，被群眾的光目集著。他笑臉盈盈地回應著主持人的提問，行止泰然得彷彿對今天的活動與接下來的發展早已有所準備。

也就是說，聖輝早就知升遷的內幕，卻沒有告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