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游观月终于腾空来换下血淋淋的衣裳扒饭时, 苍莽的瀚海山脉再度被笼罩在蓝的夜空中了。着漫天星, 疲惫不堪的游观月怀着为新君心腹的炽念，不顾此时已是半夜, 直奔慕清晏复命, 谁知恰好看见他那敬的新主君被蔡昭奋力推房门。

蓬着满发的貌小姑娘两血丝情绪恶劣, 从门中留下一句‘我困死了要睡觉是人是鬼都不许来吵我否则吃我一刀’后，就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差撞到慕清晏的鼻。

游观月见状，扭就想溜。

慕清晏倒是毫不在意的叫住了他, 游观月见势赶禀报起来, “各关隘与极乐内的聂氏党羽已尽皆俯首就擒, 尚有零星余党因为回援聂喆不及，尚且散落在外。卑职以为他们成不了什么气候，可待日后徐徐擒杀之。”

“自从青罗江之战后，他们就大势已去。剩下的货不过是一群靠着聂恒城腐尸过活的蛆虫罢了，以后慢慢收拾好了。”慕清晏反问另一件事，“东西带来了么？”

游观月立刻奉上一方小小的黄杨木匣，匣外似乎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慕清晏接过匣，“宋公的情形怎么样了？”

“夜前便醒了，用过药后又睡下了了。”游观月已从上官浩男得知了宋郁之的份。

慕清晏：“如此，咱们就去瞧瞧宋公罢。”

游观月蠕动了下嘴，他本想说宋郁之到底是伤者，半夜三更的吵醒人家不大好吧。

但他最终没说。

谁知刚到西侧殿，就看见宋郁之房间灯火通明，似乎正在等人。

慕清晏笑着跨屋内：“重伤之下，宋兄依然这般好风采，真是可喜可贺。”

游观月瞥了靠坐在塌上的宋郁之，只见他脸苍白，凤颊凹陷，掩饰不住重伤初愈的虚弱之态，只一双黑黢黢的眸沉有力。

“我猜着时辰，少君也该来了。”他轻声。

慕清晏坐到他对面，“宋兄伤势如何了？”

“俱是骨的外伤，并未伤及丹田本元，再歇息半日就能走动了。”宋郁之很清楚对方的意思，索自己先说了，“师妹呢？她没事罢。”

慕清晏笑：“昭昭好的很，适才我本想找她一来见宋兄，不想却被她一顿痛骂，赶了来，只说是还没睡够。”

宋郁之忍不住打量起前这位笑意蕴藉的俊青年来。

他与慕清晏相识犹在蔡昭之前，多少知些对方的臭脾气——慕清晏是那自己不痛快就见不得别人痛快自己痛快了还是不愿别人痛快的极品，并全然不会掩饰自己的尖酸刻薄。

往日自己只要多提蔡昭一嘴，他就鼻不是鼻睛不是睛，此刻居然态度平和的判若两人，仿佛蒙山了一层温熏然的笑假面，叫人看不浅来。

慕清晏，“宋兄于危难之际救下了我教教众，这份情我记下了，以后必有所偿。”上官浩男是他的属下，这笔恩情自然得主君扛下。

“行侠仗义本就是我辈应尽之责，少君不必介怀。”宋郁之摆手，“不知那紫玉金葵……”

“我正要说这事。”慕清晏，“之前我已命人打开宝库，细细搜寻了一番，然而……”

他顿了顿，“然而遍寻不得紫玉金葵。”

宋郁之一惊：“遍寻不得？紫玉金葵不在贵教之中？”他对紫玉金葵下落的推断其实也不过凭着全凭猜测，真要说凭据，却是没有的。

“难蔡女侠没有奉还紫玉金葵？”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反而是紫玉金葵最后的经手人是蔡平殊。

“如今教中人事混，其中细尚不得知。”慕清晏摇。

在宋郁之满脸的失望中，他将那只凝有白霜的木匣推到桌上，“此还请宋兄收下。”

宋郁之接过木匣，打开一看，发现匣中躺着一枚掌心大小的玉石，通雪白，寒气人，透着厚厚的木匣犹自渗霜寒之气。

“西域大雪山下的万载冰玉？”他生长于天下第一等的世家名门中，自然是识货人。

慕清晏微笑：“此虽不如紫玉金葵实厚密，但缓和灼内劲的功效，犹有过之。只盼宋兄不嫌弃，收下此。”

他又，“聂喆之尚且厘清，紫玉金葵兴许落在别也未可知。紫玉金葵说是宝，其实在一等手中也不过是肋之。若非治疗幽冥寒气之伤，我也想不到其他用了。倘若日后寻得了，我即刻给宋兄送去。”

宋郁之缓缓合拢冰玉匣，同意，然而心中却想，就算你说的是假的，我难还有别的选择么。

他本非疑心之人，因他逐渐长大懂事之时，聂恒城及其死忠心腹早已烟消云散，正邪两派井不犯河的平静相持阶段，是以并未真正见识过教行径。

然而这回瀚海山脉，着实叫他大开界——将受教制庇护的平常百姓活活制成尸傀；沾之即腐的蚀骨天雨；一言不合便炸碎地下石室，哪怕其中还有己方亲友；更别说还有之前武元英所遭受的非人惨事。

此番下来，他终于相信长辈所言，教果然是一群残忍邪恶之徒。

“以宋兄的份，在本教多留无益。”慕清晏起，“宋兄再睡一觉罢，待明日天明，我便派人送宋兄去。”

宋郁之拱手相送，心想我哪里还睡得着。

……

夜风徐然，慕清晏大步在前，衣袂飘扬，径直走向东侧殿中胡凤歌养伤之。

为免主君等待，游观月本想找个婢女去将胡凤歌叫醒，不曾想胡凤歌屋内也是灯火明亮，并且屋内早已有客在访，此情此景倘叫蔡昭见了，必要吐槽‘你们教都是半夜不睡觉的么’。

于惠因原本坐在榻前，与胡凤歌轻声细语的说着话，一见了慕清晏与游观月，三十多岁的中年文士张的像个篱笆下与心上人偷着亲嘴的少年，红着脸溜走了。

慕清晏望着于惠因的背影微笑：“本君莫不是打搅了胡长老的好事？”

胡凤歌利索的下榻行礼，闻言朗一笑：“少君说笑了，惠因从小就是腼腆，不过心地不错，常偷着给我送吃喝和伤药。唉，他自小被陈曙和聂喆欺负，小伏低惯了。”

慕清晏看了游观月一，游观月领会，躬而去。

然后慕清晏示意胡凤歌躺靠下说话，胡凤歌则：“打小从天罡地煞营爬来的，这伤算什么。若是骨不够，早死在那座养蛊场中了。”

慕清晏坐下，拱手：“此番能反败为胜，还要多谢胡长老那要的反戈一击。”

胡凤歌不敢托大，赶单跪下：“卑职不敢担。”离教教规森严，既然认了慕清晏为主，就必须铭记上下尊卑之分。

她微微抬：“少君，聂恒城死时惠因年纪还小，未参与过任何聂党行事；聂恒城死后，他因屡次规劝，惹恼了聂喆，便隐居山间。您看是不是……”

慕清晏一摆手：“只要于惠因不想着复兴什么聂氏荣光，本君不会为难他的。”

胡凤歌试探：“那思恩小公……”

其实她对李如心母并无好，自己在天罡地煞营挣命时，常能看见这位千万的大小傲的走过，都没往底下那群沾满泥血渍的死士抬一下。不过于惠因念着聂恒城的恩情，倘若慕清晏执意要死李如心母，事情就麻烦了。

慕清晏似乎看透了她的心事，微微一笑：“聂恒城能容下家父与我，难我还容不下聂氏区区一名幼么。”

胡凤歌大喜：“少君英明！”起后，她补充，“其实思恩小公先天不足，孱弱，不但练不了上乘功夫，我看寿数也长不了。”

慕清晏无所谓的挥挥手，“随他去吧。”

胡凤歌望着他的面容，怔怔神：“少君，您与令尊生的真像，但是……”

“但是神气大不相同，是么。”慕清晏淡淡，“我不是父亲。”

胡凤歌叹气，“夜前属下听说游观月将少君之母孙夫人带上山来。少君，恕属下僭越，孙夫人的确有不是，但，但……”

她杀人放火酷刑折磨是把好手，言辞却不如何利索，最后只好，“一样带两个翅膀的，既有不惧风雨的苍鹰，也有栖屋檐下的家雀。孙若，她，她只是个全无自保能耐的寻常女，请少君将她置于一旁，不去理她便是了。”

话虽说的委婉，但明里暗里皆是怕慕清晏伤害孙若，是以隐晦求情。

慕清晏长眉一挑，颇是好奇，“胡长老居然为孙夫人说话。”

旁人就罢了，胡凤歌可是从天罡地煞营中一路杀来的，两手血腥，杀人如麻，手下无辜的有辜的亡魂不知有多少——此刻居然一脸怜惜的替孙若说分说。

胡凤歌怅然的叹息一声：“少君不知吧，其实我与你娘是一同被带离教的。”

慕清晏察觉这话中的异常，“一同？胡长老与孙夫是同村之人？”

胡凤歌的回答很微妙：“我与孙若是同村来的，但与孙夫却不是同村之人。”

“孙夫人不是孙夫之女？！”慕清晏立时明了。

胡凤歌苦笑：“天灾袭来，全村都遭了殃，哪里就会逃一个弱女呢。是聂恒城想要拿你爹，但真的孙小已然亡故，只好在手底下养的女孩中挑一个最最貌温柔的来。反正也没人见过长大后的孙小，只消让若牢记孙夫生平与文章即可。”反正慕正明也不是疑心病重的人。

慕清晏整个人宛如冰冻住了一般，神寒意森森。片刻后，他才恢复笑意，“如此说来，父亲是从受骗到尾的了。”

胡凤歌看他这样，前现了那个真正温和宽厚的贵公，不由得又是一声长叹，“若也是难的很，倘若她是真正的孙小，只要豁去倾吐苦衷，令尊看在孙夫的情分上也会护着她不受聂恒城加害——可她偏偏不是。她能怎么办，只能听聂恒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