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榴弹夺去了大哥的左，使他的鼻梁两旁不怎幺对称。右边的面庞英俊而有棱角，象小人书连环画中的赵云；左边却松眉凹的，象张慈善的姥姥脸。

俗话说：遇秃的避秃，遇瞎的避瞎。于对残疾人的尊重，陆文景便故意垂了磨蹭着，避免与吴长东对视。吴长东也在躲闪她。他的躲闪显然就是另一层讲究了。村里有“叔嫂不言、伯婶儿不接语”的老传统。旧社会指的是确定了名分未曾嫁娶之前，嫂嫂与小叔、大伯与小婶儿最好是保持些距离，免得牵动。看来长红的大哥还传统哩。

不，这想法完全是文景姑娘的。其实，趁她垂了摆她那菜叶的空挡，吴长东正笑眯眯地张着那只晶亮的独，从黑板瞄到井栏，再从井栏瞄到黑板，孜孜地在欣赏一幅风景画儿。同时，他还朝那画中的男主角儿努一努嘴，用他端锅的手吃力地竖起两个大拇指。并低声诵一句最指示告诫弟弟：“抓而不，等于不抓！”

※※※

文景抱了糖菜正要回家，从西边村传来孩们的争吵打闹声。她驻脚静听，杂而尖锐的吵嚷中，似乎夹杂有文德的哭骂。文景便转踅向西巷路。这时，两个梳着短刷的五年级女生正村，嘴里还嘀嘀咕咕告诉，不时地扭朝后边了一了。太光照到两位小女生上，呈现一片橘黄。文景因了一早上活儿，腹中空旷，觉，没认这是谁家的丫。那两个小女生远远儿倒认了她。——因为她曾是她们幼小心灵中崇拜的偶像。

“文景，快呀，文德让打破了！”

“啊呀呀，四、五个人压住了他一个！”

两个小女生迎上来就你一言我一语地给文景讲述打架的起因和过程。但是，文景一句也没有听心里去。她抱着那糖菜，撒开穿过村，就朝赵庄的方向跑。——吴庄村小，本村只有四个年级。五、六、七年级的学生都在赵庄借读。在两个村的地界，灰白的路面上正蚂蚁似地动着黑黑的一团，文德被包围在最里边。

“松手，快松手！”文景边喊边把那糖菜扔在路边，急忙上前去解劝。只见一个大个把文德的两条胳膊扭到了背后，一条声儿骂他是“反革命”、“小地主”。文景到跟前才认这大个正是吴天才的三儿。吴二狗的一对双胞胎更是气势汹汹、怒不可遏。一个捺着文德的发，一个在踢文德的后，象批斗阶级敌人一样叫文德下跪。另外，还有几个助阵的，一边叫骂一边往文德上吐唾沫、扔石和土块儿。文德倔倔地不服，又哭又叫，他们便把他一会儿揪扯到路南，一会儿揪扯到路北……。直到文景挤重围，他们才哗然四散而去。吴天才的三儿发现了那五个扭在一起的糖菜圪，扑过去一脚踩住菜叶，双手拼命一拽，糖菜圪四散开。他一边跺着脚践踏那菜叶，一边气恨恨地说：“这不是资本主义尾？”揪起一个就朝文景弟砸来。另外几个人则如获至宝，抢了那圪飞也似跑去……。

“都是我惹的祸！”文景认这个团伙的领王是吴天才的三儿时，就明白是怎幺回事儿了。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愧疚和惊愕，来面对这可怖的事实。文德的衣服被扯破了，一只袖几乎要掉了下来，只有肩还连着十几针。那张十二岁的稚气的脸被尘土、唾沫和涕泪的混合覆盖着，象刚刚土的山药。只有不断涌的泪冲开这些积淀，才能显示原来的肤。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后脑勺被石儿砸破了，鲜血把发染成了红。又因泥土的掺，将发成一缕一缕的破抹布。文德的手获得自由后，下意识地摸一摸自己的，抓下一手带血的发。这鲜红的血腥又激发了他的斗志，他便不依不挠地挣脱文景的揪扯，又去追那些远去的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