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省城西站停留十分钟。为了争时间抢速度，吴长东显得比陆文景都沉不住气。他事先就把文景那大包袱小包袱搬到了车门。列车一停稳，车门刚打开，他就忙将行李送下去，放到站台一个灯下。接着又在噪杂的人中穿行，并喊着“借光，借光。让—让、让一让”。把她们母女接下车去，车铃就响了。吴长东返上车时，列车员已经上了车。列车员嫌吴长东拖泥带，斜过把他推车厢里去，嘴里小声：“事儿多！”。砰的一声刚刚关了车门，列车就徐徐启动了。

每当极度的窘困封死了各路时，总有一线光明在指引迷津。陆文景又安自己：此时不要为彼时的遭遇而发愁，车到山前必有路。

“不是差了幺？今儿晚上我带了海涵到家借宿，你与嫂、女儿、儿媳挤一铺，虎一宿。明天，咱去买张

“妈妈！妈——妈！”首先跑来搂着文景一条的是儿海涵。两个多月不见，海涵瘦了，却长了个儿了。

果然，当搬运工小丁把文景送到赵怀宿舍后，赵怀眉一捺，宽脸上的鼻睛都警戒起来。他只从窄窄的儿里朝文景怀中的孩瞥了一瞬，就讥带讽地问那小丁：“不会是走错了门吧？哪里来的抱两个女娃的母亲！”

“哼，你说的倒轻巧，下这一屋的人怎幺睡？”赵怀的火气果然降下来了。尘世的平百姓谁也不能免俗。生娶媳是一生的希望和追求。看看文景怀中的两个闺女都秀眉俊，很是染人。尽孩们年龄还很小，希望也很渺茫，但话题转到一生一世的期望上，火气自然就小了。

“人家好事，发扬风格是赚名声哩。你图个甚？纵然无名英雄，也得看咱家的实际情况吧？”

陆文景没有立即寻找熟人给赵怀捎话，而是背靠灯、坐在大包袱上神。在昏黄的灯圈里，望着南来北往的行人的脚步，她的思绪亦非常恍惚。她不知究竟该说实话告诉赵怀她抱养了海纳呢，还是该照吴长东的吩咐谎称自己是靠娃娃来赚钱呢。怀中的海纳将在她与丈夫的关系中产生怎样的影响，她无法预测。

本来，小丁发现两人的冲突已有了转机，正准备卸家门外货车上的行李了。不料这时矛盾又激化了。他一着急，就张开双臂拦住了文景的去路。文景怀中的孩，起初还为来到这新环境而好奇，静静地察言观。这时见大人们并不友好、互相斗气，吓得都哭了起来。这才惊动了在隔家看电视的一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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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赵家早给儿来了信。赵怀已经知她擅自主收养这遗孤的事了。的文景此刻又发现屋里的衣架上挂着一件女人穿的时髦上衣，而儿海涵又不在家中，这更引起她的疑心。

“我去推辆运货车送你回去吧。”那后生不由分说转便走。

“哎呀，是嫂！”接着是玲挤到了人前边。原来玲也来了这里。文景即刻就联想到那衣架上的时髦衣服非她莫属了。玲上来就替嫂抱孩。孩们却哭着往文景肩上爬，拒绝跟陌生人。——玲发现文景怀中是两个女娃儿时，也打一个愣怔。但是，她将那意外和惊讶上就掩饰过去了。接下来的局面就完全由玲控制住了。

二十三

随着赵怀的指，文景也陪着小丁的视线环顾一周。屋里确实凌不堪。地下是横七竖八的小凳、散发着汗臭的大鞋小鞋、黑污的脚盆。靠窗的写字台上扔着笔记本、笤帚、铅笔和钢笔。这些东西上面又丢着海涵的玩、一只脚后跟上穿了的小袜、撕碎的纸屑。临近家门的小饭桌上是刚刚吃罢饭的残羹剩、抛撒下的米粒、黑污的抹布……。看到这一切，文景的心便了。有责任心的女人总是这样，的外表下包裹着一颗善良的心。男人一诉苦，她们的心就得想包一切的苦难。

“小丁，你看看！——看看我这屋里七八糟的，象个有老婆的人家幺？”赵怀把手一摊说。

“这，这……”夫妻俩针锋相对的冷漠，得小丁倒无所适从了。

文景实在不能不佩服玲脑的灵转。她总是能找最打动人心的捷径。可是，文景是诚实人，当她意识到海纳断不能给海涵媳妇时，就想明这女娃是树的女儿。然而，玲的珠却忽溜溜朝她转来，目光咄咄人，帘狡黠地一挤，示意她不要吭声儿。文景便再不言语了。为了在省城西站求得一席容之地，随她去吧。

看看这窄的空间，赵怀所说的倒是实情。文景也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是有些冲动和冒失。脸上便了愧。

“嫂，快到家歇着去！”她让家把文景和孩都拉到了隔屋。然后指派小丁和哥哥搬货车上的行李。并且对几位愣在旁边不上手的人说：“好了，这儿没事了。谢谢大家的关心！”几句话把众人都支走了。

“全家四人睡一张床都的。怕压了孩，我晚上都不敢翻！——初看老家的来信，我都不相信是真的。不料还真抱回来了。多一位神神多一香，我看你往哪儿供奉她呢？”赵怀的语气和缓了下来。

等卸完行李小丁也离开后，玲才把文景和孩们劝回哥哥屋里，细问哥嫂闹别扭的原由。听罢哥哥的诉说，玲便幽幽地笑了。打劝哥哥：“啊呀呀，好我的哥呢！我还不是咱娘抱养的？一个也是，两个也是。苦些累些嫂情愿，能累你多少？再说了，趁年轻力壮累儿苦儿，将来给海涵媳妇多亲、多省心？象我一样，咱家不用一分钱的聘礼，烂了都在锅里……。”

“哎，这不是怀嫂幺？”一个型极象长红的后生过来了。说话的声调也象他。气似乎还带儿揶揄。“怀哥不知你今天回来幺？”

文景吱吱唔唔地应着。南坡窑的一幕骤然又回到了心。一血便涌上颅。她心脸烧，再也不敢与人对视了。

望着这穿工作服的后生的背影，文景恍然想起他是货运室的搬运工小丁。她曾为他扎过疔。想起那针到病除的情景，文景心里便豁然开朗了。

“文景，托人给怀捎个话，接一接你。”吴长东从窗探来喊。列车的速度在加快。他的墨镜在暮中闪闪发光。

文景只是朝着飞驰的列车频频。她想冲他摆摆手，因为抱着两个女娃儿腾不手来。她想喊一声“再见”，可因为泪已哗然涌，再也说不成话了。世上能理解和援助自己的人毕竟太少了。列车载走了吴长东，犹如载走了文景的靠山。

文景一听丈夫的话又带上了讽刺和挖苦，就倔地折转，对呆在家门的小丁说：“小丁，送我到候车室去！”她觉得有海涵海容的容之地，就必然有海纳的容之地。对一切质生活上的困难她都有勇气有能力去克服和承受。

“是的。我走错了家门。”文景毫不迟疑地对小丁说。“小丁，请你再帮帮忙，送我到候车室去吧。”尽她想起自己一路的艰辛，满腹心酸。但还是尽量使自己保持平静，维护着一位甘为人母的女的尊严。想到她抱的是他亲弟弟的女儿，文景极其寒心。

说也怪，以往在下车的一刻，随着人的躁动喧哗，文景总是有张、焦急的觉。手忙脚地惟恐这速行驶的庞然大等不及自己，又风驰电掣地把她拖走。可是，这一回她抱着两个不会走路的娃娃、带着一大堆行李，反而倒懒懒散散没有这觉了。起初她把这情形归之于对吴长东的信赖，她相信有他在场决不会让她误滞留；后来她发觉其实是对赵怀的抵。她能想象得赵怀见她贸然领回海纳时，那拧眉拧脸的情形。列车一到省城西站，她的心思就重了，脚步也沉了。甚至不想下车，任由列车把她拖到什幺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