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照将刀缓缓，锋上的龙久久不绝；然而锋刃全之际，清亮的嗡嗡震响倏然消失，连那慑人的霜凛肃杀亦随之不见，仿佛适才的人不过是南柯一梦，日下但见单锋一柄，平凡无奇，就是霜亮些而已。

（好……好奇特的一柄刀！）

“这刀初成时，我以为是失败之作。不过，此刀从形、锻造、淬火，到磨砺，本就不在预期之内，就像喝到微醺时突然写字诗或弹琴制乐，偶得上佳绝品一般，我也是一时兴起执锤上砧，竟造了这柄奇刃。”邵咸尊笑：

“你可能发现了，它会“藏锋”。”

“藏锋？”

“正是。”邵咸尊抚须：“还记得你那把宝刀是怎么断的么？那妖刀离垢纵使添加异质，使其耐得，终究是人为之，那样的剑我也造过一柄，如何能将另一柄利刃斫成两段，自己却丝毫未损？”

耿照正自沉，忽想起“映日朱”正是他的作品，离垢妖刀的现、崔滟月脐中的火元之，乃至原剑主“檐香阶雪”钟允惨遭夺剑灭的悬案……皆与那映日朱脱不了系，忍着问个究竟的冲动还刀鞘，呈与邵咸尊。

“还请家主赐教。”

邵咸尊却未伸手，捋须笑：

“因为你的刀，不懂得藏锋。自它诞生以来，便以十成的锋锐与敌相争，每手一回，便折损些许锋刃；自虽仍是十分，但这个锋锐度的总量却不住下。到了磨刀石也救之不回的田地，便是末日来临。”

这理与武功相似，并不难明白。若每次手都用劲十成，就算打中敌手，自也不免承受反震，是以武学中极少有教人全力施为、不留后着的打法，多半是垂死一击与敌同归，才得如此决绝。

理虽好，毕竟刀剑不是活，不能劲七成自缩三分，邵咸尊所说未免太过玄奥，半也不真实。他笑而不答，下走近一截约碗细、横在旁的梧桐残株，抚须：“此刀奇妙之，典卫大人一试便知。留神！”也不见他起脚抬，袍襕忽动，残株“呼”的一声朝耿照飞来，连不远的芊芊都忍不住惊呼：

“小……小心！”

比起罗烨的千钧扫，邵咸尊无声无息的这一下何止明数倍？耿照瞧得分明，心想：“他让我试刀来着。”再无疑义，“唰！”刀反掠，残株一分为二，分落他畔两。

邵咸尊负手前行，边回笑：“手记住了么？”冷不防地反足一蹴，一枚石磨大小的路石挟着骇人风压，撞向耿照的脸面！

碧火真气在他动念的一霎已生应，对旁人是偷袭，对耿照却不是。

他心生犹豫：“万一伤了刀刃--”正闪躲，想起背后是芊芊的篷车，咬牙刀，“嘶”的一声裂帛轻响，石如泥塑般自两耳飞过，谁知削得太薄太快，两丬裂石仍朝篷车直飞，竟不稍停！

耿照回横劈，刃挟劲风，这一刀不只将两丬裂石拦腰削断，余势所及，更把分成四片的岩石扫向一旁，轰轰轰地撞碎在一。握刀的手停在半空中，刀锋不住嗡嗡震响，耿照凝着蜓翼般的刃，面惊奇之。

--世间，竟有如此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