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傻只觉一力量，由汩汩而，因极大，故极沉静；原本一片漆黑蒙昧的内，忽亮起无数星辰，冉冉升空。

——是飞刀！

忙间，绯鞘被残刀逮个正着，一把磕烂，阿傻虎迸裂，踉跄几步，气息倏窒，覃彦昌单掌抓小似的掐他脖颈，离地提起，眦目狂笑：

以两人量悬殊，对比几无轩轾的速度，阿傻在捷上的优势不多，胜在不慌不忙，即使空手对敌、受伤在先，仍预想中躲过击刺、拾起刀鞘，不理覃彦昌大剌剌的背空门，凝聚气势，以最擅长的刀一击取胜。

飞刀亦是刀。古往今来擅使飞刀的侠客，决计不去练什么铁蒺藜或透骨钉；而研暗的名家，多半也无意将飞刀放暗里。刀与暗，本是两，加混淆，何以登峰？

光靠图谱无有心诀，说练不成上乘武功。然刀剑不同，在于剑理百家争鸣，刀法却是殊途同归，伊黄粱所练“爵九锡”，更是儒门刀艺峰，与铸月刀法相印证，未必不能类旁通，以补遗阙。

某夜，在阿傻咬着牙，忍受生剖臂肌般的剧痛，一遍又一遍地运动指掌之际，伊黄粱冷不防对他说。

“他妈的————！”

“至于你，”伊黄粱转过，面无半分笑意。“过来罢！”

——紫微垣。

伊黄粱的手术没有问题。他在每个病人上的施作，都同样完，无可挑剔。

“……去你妈的！”半截眉刀疯狂砍劈，劲风呼号，若闭上，还以为挥舞的是磨禅杖一类，一刀重似一刀，只攻不守，狂态毕。

“教你再跑，教你再跑！老……老掐死你这小王八！哈哈哈哈！”阿傻奋力挣扎，直如蚽蜉撼树，俊俏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瞳翻颤，踢动的双脚渐成搐，将断息。

如何练得这般造诣？何以一举手、一投足间，竟能涵括一门刀术之要？得个中三昧，则两百一十六式的与于一击，再非遥不可及的梦——

本能竖刀一格，“铿”的一响，刀板断成两截；绯红刀鞘余势不停，狠狠斩落腹侧！

阿傻贴墙闪避，一边捡拾枝，猱欺近，手腕一抖，一枝茶刺穿覃彦昌左臂桡尺两骨，似由臂间长朵，洁白的荼蘼汲饱人血，才得这般红艳。

“你的仇

贯穿任、督二脉，位于脊这条中轴上，由、眉心、、、腹、尾闾，以及会等七上升的星芒，最为灿烂夺目，压倒群星，逐渐在中天聚拢，旋转间排成了杓状，正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等北斗七星。

他对漱玉节所发豪语，某意义上更像是赌注。阿傻可能蜕变重生，如凤凰涅槃，但更可能得到一双酸麻、不堪大用的废人之手，每逢雨冷，便酸刺骨，恨不得一刀砍了净。

他以天雷涎为人续脉，无一能恢复到这般境地——

覃彦昌眦目裂，生生咬住一血瀑，呲牙暴喝：

可惜他没料到接下来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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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着厚韧鲛的绯红刀鞘，凭借阿傻提运的“明玉圆通劲”，由刀最脆弱打断了眉刀；到得覃彦昌腰际，威力不足原本之二三。这一抡便打断几肋骨，非但难以致命，反激起莽汉狂气。

让他目不转睛的，是少年使的手法法，无不是刀——肩膊的月桃，使的是单刀路数；刺背门的两条杏枝，步法与手路分明是柳叶双刀；以茶贯穿桡尺两骨的间隙，则是准的唐刀击刺……

阿傻左挪右闪，手中红鞘伸缩吞吐，避免与眉刀磕，若隐若现的鞘尖不时穿过刀影，聚敛还形，击中覃彦昌的肩颈、颔颚等，使的正是铸月刀法式“接天云路”。

大夫心里明白，建筑于单一特例的成功，本质上就是失败；至少，当把“易续脉”一节，自岐圣的妙手传说里予以勾销。之所以收留阿傻，除了卖人情给五帝窟、挟制耿照等布局考量外，还有一明一暗两个原因：

刹那间，有什么东西在阿傻脑海迸裂开来，打开了神识里混沌不明的壅，就连百骸内的真气，都照特定的理路奔起来，越转越快，哪怕鼻中再汲不一丝气息，内的小天地已然自成循环，毋须外气。

（我……还想看。再看一这包罗万有的刀法，从中看关窍——）

苏彦升如痴如醉，不觉微笑，直到死不瞑目的莽汉捂倒地，才骤尔回神。

魁梧的青年人一甩，房内又恢复原有的光亮，忽然会意：压制自己的，原来是凝练至极的气势，却已避之不及——

第二二五折、凭，许为公

阿傻涣散的眸光凝聚，猿臂暴长，指尖拈过柜一枝月桃，往覃彦昌右臂“天井”落！

覃彦昌惨叫着松开五指，肘关以下如蛇蜕，仗着狂不退，右肩一抡，把脱力的臂膀当鞭使，狂吼扑来。

轰然一响，密密麻麻的群星四散开来，再也不动，绕着中央的灿亮北辰，宛若环抱七星的翊卫。

然而，武学上说“一力降十会”，并非无端。覃彦昌杀红了，哪理会钝鞘殴击？一心只想砍死这小王八，不闪不避，持续加力。

咫尺之间，避无可避，阿傻运起新贯通的致密玄功，以侧受了这一记。如铁的乌木几案应声轰碎，少年血酾空，着地一，未起、手已扬，一朵粉致致的牡丹穿过迸散的木片，标中莽汉咽。

房门开，白白胖胖的一梦谷之主立于门外，满脸不屑，对那刀艺惊人的药僮哼：“才杀一个就这么费事，明儿要杀两个哩！把这儿收拾好了，到圃里掘两个坑，一个埋这山猪，另一个，等着明天埋你。”袍袖微扬，一团纸阄正中药僮脑，弹落一旁。

在大夫看来，阿傻是无法复制的梦幻逸品。

阿傻能在忒短的时间内，练到刀尖失形、吞吐不定，堪称奇才；其骨悟未必真如此众，所恃者无他，心无旁骛而已。

明的，是想把一件再难复制的得意之作放在边，随时兴起，想欣赏欣赏自己那举世无匹、堪称鬼斧神工的绝艺，一回便能见着。另一个恐怕连伊大夫都没意识到的理由，是想看看饱经命运折腾的少年，在这条残酷的现实路上，到底能走多远、还能怎么乎他的意料，又现何等奇迹。

差别在于：其他人没有阿傻忍受……不，该说是无视痛苦的能耐，能撑过百倍乃至千倍于手术的可怕复健，令接驳的新脉得以重生。

他给予少年的，从来都是痛苦。

苏彦升衷心希望覃彦昌别死。

他没将药僮放里，扬声大吼：“……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何动手……鹿师弟人呢？”却是遥问榻上的苏彦升。苏彦升错愕不过一霎，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俯，捧腹难禁。

弱不禁风的药僮，何以摇一变、突然成了手，已非他最惊诧。

阿傻心中掠过一本图册连页，脚步倏转，不知怎的到了覃彦昌后，拈两枚杏枝，稳稳“悬枢”、“命门”两。

那图册的每一页，甚至大夫让他描的其他十余册之中，所有图形早就烙印在脑海里；画完了，等着墨彩透的当儿，雪贞就教他剪枝修叶，照特定的顺序，一枝枝上剑山，从雅致的白瓷浅缸里，“长”画里的丽景来——

在阿傻忍耐剧痛、复健双手的同时，伊黄粱将修玉善修老爷的那琢磨通透，就班授与阿傻，以为基础。

腰柜借力转，见阿傻单膝跪于一个飞步外的距离，手左腰，似伤到要，动弹不得。

反观阿傻每一得手，不免被怪力带得形歪斜，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一路铸月刀由“接天云路”起手，连变“星河倒影”、“雁过连营”、“霜覆古城”……使到了末式“江山寒夜”，已是刀形星散月芒黯淡，难再撑持。

覃彦昌单膝跪倒，下半已无知觉，痛吼中隐惊惧，冷不防拖过长几，几上诸散落一地。他飞转长几当枪使，那乌木几案长近七尺，挥动时莫说近，斗室之内，不避屋角榻，俱不脱其范畴。

覃彦昌咬牙切齿，咒骂未歇，蓦地视界一暗，仿佛有半虚半实的大异铺天盖地而来，气息倏窒，几鼓爆膛。

散漫惯了的莽汉，于生死之际，激发惊人战意，被茶贯穿的左臂握长几，一把将阿傻抡飞去！

他捱过常人难以想像的折磨，求生意志极，忍死不就，烁亮的视界里，忽见风刮，纱帘翻飞，几上的图册“泼喇喇”翻动，那些他一笔一划、忍痛描的形百态，翻成了一片动的风景，兰叶恣意伸展，苞盛开……

“岳宸风死了。”

阿傻意识模糊，已不能视，但其实也没有看清的必要。

天中，威加九锡！

一旁苏彦升瞠目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