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巡……亲手杀掉了自己的妾，令快要饿死的将士们吃下。

“想要让我替你卖命，又不肯给我儿甜吃吃，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他冷笑着，脸上的胎记因极度的激动和愤怒而变得更红，乍一看如同刺目血迹。

“大战在即，耽误不得，我先回定州检视边防，筹备应敌策略。”他梗着脖，不肯回，声音哑得厉害，“絮娘那边，大人照应着些，安排几个得力的人一路护送，再多给她些盘缠。”

“你就是吃准了我……狠不下这个心……”他的语气里带着恨意，更多的是迷惘和痛苦，“还说不擅兵法，玩的好一手擒故纵……温昭，你就是要拖着我一起去死……”

“这几年，你和辽人打的比我多，自然明白他们有多么骁勇善战，又有多么心狠手辣。”温昭抬手指了指桌上的冷茶，想让温朔给自己倒杯，见弟弟装作没有看见，也不与他计较，只是低低叹气。

所以，察觉到危险之后，他掩饰着对絮娘的好，没有和温朔争抢，更没有动过给她名分的心思，小心周密地布置着，打算早早将她送城。

“张巡临危受命，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绝境下死守睢，以数千将士对抗十余万虎狼之师，直至士兵死伤殆尽，睢陷落，依然谨守节义，威武不屈，死后绘像于凌烟阁，有‘千古忠烈’的名。”温昭的寥寥数语，描述历史上墨重彩的一笔，“我记得你那时候很崇拜他，还悄悄问过我，长大之后有没有机会领兵打仗。”

不留肋，方能刀枪不，无不摧。

日已经升起，站在门槛这一边，仰往外看，只见碧空如洗，白鹭成行，树上黄黄红红的叶落了大半，萧瑟中透着一平静的。

“这是我向伯父求来的解药，仅此一颗。”温昭将药托在手上，递给弟弟，“既然你决心已定，再劝也没有意义，我这个哥哥的，祝你们白偕老，恩不疑。他日……若是听闻了什么不好的消息，逢着清明给我烧几张纸钱，倒两杯薄酒，我在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可他是真的不想死，也是真的舍不得絮娘。

“张巡他……”温朔正要回答，话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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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辽国的目的在于推翻整个大兴朝，这一回倾全国之力，同时对边境线上的几个郡府发动攻，情况确实棘手非常。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上方：“上的主意？”

温朔的脸微微发红，扭看向别，以不耐烦掩饰心里的不自在：“你提他什么？”

听到哥哥无情地重复着送走絮娘的决定，温朔额角青暴，尤不甘心，起困兽之斗。

温朔依旧低着，着心：“哥哥也太过谦逊了，谁不知你博闻识，谋远虑，是个走一步算百步的人？我……我本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低贱货，担不起这么沉重的责任……”

“若是……他们也自难保呢？”温昭抬看向弟弟，意味长地。

他的受，从来都无人在意。

温朔嗫嚅两下，：“情形未必像你想的那么糟——我这两年一直在你的授意下加固城墙，增设军备，边防近万名兵士也在教的带领下日日练，虽比不得鞑们壮，也有一战之力，怎见得就只有以殉国一条路呢？再说，到得两军战之时，令骑兵拿着你的印信往周边几个郡府求援，他们难能见死不救吗？”

修长白皙的手指将匣打开，暗红的织锦面料上，躺着枚殷红如血的药。

他终于成为自由，只要抬迈一步，便可与絮娘远走飞。

不从极亲近、又极极弱的边人下手，不足以鼓舞士气，更不能收买人心，哄众人激涕零地为他卖命。

只有他自己……只有他自己……

可是，一旦把那样凄惨的遭遇到絮娘上，一旦想到温柔的在屠刀之下失去生机，羞怯情的目再也不会睁开，温朔就像被人狠狠了一掌，脸颊火辣，五内如焚。

他顿了顿，了气，压下腔中针扎般的疼痛：“她离开那日，不必使人特意告诉我，想来……她也无意见我。”

温朔艰难地认同了温昭的决定。

小时候的他，还没尝过情滋味，认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张巡功大于过，实为忠义丈夫。

“我问你，睢断粮多时，等到树、鸟雀、老鼠全都吃完，连质的铠甲都煮熟填了将士们的肚，那之后，张巡是怎么度过困境的？”温昭的表情陡然整肃，目光灼灼地望着弟弟。

他看着比几年前健不了多少的温昭，挫败地意识到，自己总是被哥哥病弱的表象所误导，忘了对方足智多谋、手段妙，原是他拼了命也赶不上的人。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前脚刚走，温昭和温朔之间就爆发了剧烈的冲突。

到了那时，温昭本没有选择。

“我推算着，他们动手的日，不是腊月，就是正月。到那时，数万鞑将定州围成铁桶，便是一只鸟儿也飞不去，你又要怎么护絮娘周全？”

“所以，我不得不最坏的打算。”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阿朔，我知你喜絮娘，可若是你真心为她好，就该脆利落地放她走。你的手虽然数一数二，双拳难敌四手，到了城破那一日，如何确保絮娘不会落到鞑手里，受人辱？退一万步讲，就算带着絮娘突围去，她的那三个孩呢？少了哪一个，絮娘都会痛不生。”

听着弟弟渐渐逸的哭声，看着他大的躯蜷缩在一，肩膀颤抖，呼急促，温昭想起许多儿时的回忆，眸中浮现无尽的悲凉。

温朔了，想起那时候自己刚刚在哥哥的帮助下，摆脱那群捧踩低的恶仆，连大字都不识一个，更没什么朋友，每日里最期待的就是蹲在温昭床边，听他讲故事。

温朔的脸变了几变，：“你的意思是……辽国这一回所谋甚大，打的是……”

难怪温昭一改往日滥好人的作风，狠着心将饥寒迫的百姓们往外赶，为着省银两筹备军需，只肯施舍他们几斤米面。

“反正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你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吧。”当逃兵不是什么光彩事，更不用提，明知前面是条死路，却留温昭独自面对，怎么想都觉得说不过去。

温昭认真地听弟弟说话，见他脑袋越垂越低，声音也跟着变小，沉思许久，从床的暗格里取个小巧的匣。

离人不及太平犬，貌多情的女，在极端的情况下，被枕边人狠心舍弃，变作锅里的一堆块，供饥饿得面无人的男人们分。

“阿朔，你就这么希望拉絮娘给你陪葬吗？”温昭一回开荤便纵过度，这会儿脸发白，气力不济，撑着穿好衣裳，靠坐在床休息，语气虽然温和，说来的话却不大顺耳。

温昭也达成目的，黄泉路上拉他作陪，减去许多凄凉。

然而，温朔挣扎许久，缓缓坐在地。

有别于方才的态度，温昭放了声气，示弱：“阿朔，这几年边防的事都是你在，鞑的作战习惯，你也更清楚些。我是读书人，便是临阵抱佛脚，读几本兵书，也琢磨不什么门，若是离了你，岂不是独木难支，孤掌难鸣？”

他转过，踉踉跄跄往外走。

明明到前所未有的松快，心却在温昭不祥的话语里隐隐作痛。

半个时辰后，絮娘着兄弟俩里的新鲜，抖着酸痛绵的两条儿，扶着墙一挪了去。

见温朔依然沉默不语，温昭狠狠心，说更加残酷的话语。

他毫不怀疑，若是遇上类似的绝境，温昭也会效仿张巡，将絮娘推去——或者说，将任何一个弱女推去。

她讨厌他还来不及，只怕梦都盼着离开他，如今可算是如愿以偿。

温朔颤抖着手，把圆的药送中，只觉一清苦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不多时，一直折磨着他的沉闷郁之冰消瓦解。

见弟弟明白了自己的暗示，温昭微微，起倒了杯茶，了渴的咙。

温朔没哭多久，就了睛，扶着门框站了起来。

温朔教他的话噎住，脸青一阵白一阵，辩白：“我再自私自利，也不至于拖着她一起去死，不过是想让她在边多留一段日……”

第一百零一回 功写凌烟终需冷心，恨随苦海难脱铁牢笼（剧情无H，3000 ）

“那……我想跟她一起离开。”说这话的时候，他低着，不敢看哥哥。

“或者，早在城破之前，你就得睁睁看着絮娘死于非命。”他迎着弟弟又是惊诧又是疑惑的神，声音不急不缓，“不是我危言耸听，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张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