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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刀记(45卷)(252-255)(3/7)

作者:默默猴

字数:24890

第二五二折 为与君遇,千载乖离

刑狱自古如阿鼻。狱卒一行,原是百工里的最底层,地位甚至不如屠夫

乃不折不扣的贱役;偏偏在狱里,牢卒吏目握有极大的权力,恁是皇亲国戚,一

旦投牢笼,就是这帮人的俎上,不拿银钱好生打,拷打凌还算小事,

丢掉命都不冤枉。

寻常百姓非不得已,绝不见官,唯恐不小心被衙差骗班房,随便找个理由

押起来,就是让家里人拿银两来赎的意思。没钱或给得不够,大牢里就是活生生

的地狱,上至平望的京兆狱,下至各地的郡狱县狱,都是如此。

东海为文明之始,三川又是财富集中之地,不比西山南陵,狱政相较起来是

许多,光越浦地界便有四监狱,各有区

邻近西市的西狱规模最大,是正式关押囚犯的地方,又称大狱,设于此间,

据说是为了斩首弃市之便。专囚女犯的掖狱则在城北,雇有练的仆妇看

呼曰「官媒婆」,一般衙役不能随意

慕容柔为制三川,在谷城设营练兵,营里也有牢狱,将军府所抓犯人,不在

靖波府狱便在此间,审、判、刑、决都不衙门底事。如城尹梁同在论法大会

上被捕,即押谷城狱,未经将军许可,辕门直如天堑,天皇老也见不上。

城尹衙门里亦有牢房,在大堂右侧,与官差当值的班房只隔一照,称为

「内监」。

衙门是城尹大人办公的地方,周围多有公署,圈着黑牢刑室,哀声越墙,恶

臭难当,不免有辱斯文。

就连这里的三班衙役,地位也不比寻常郡县,架甚大,哪里肯狱卒?只

押些克日将审的轻犯、证人之。东西南三厢牢房,木板门惯常是不锁的,房里

床榻桌椅备便,后还有专用的井栏茅厕,在此候审的人可自由走动,若舍得

钱,衙门后巷不文居的葱火烧、燠爆兔肺,都能央人帮忙买来;若非各房只在

朝外开一小窗,窗上嵌着狭仄铁槛,略有几分刑狱的森严气氛,内监看来就

是座普通大院,同衙里余并无不同。

聂冥途关在内监的北面牢房里,厚厚的木板门倒是上了锁的。

吴老七典卫大人吩咐,特地从西狱了副二十斤重的铁叶团枷,给这妖

怪似的秃囚上,因他双手打折,大夫看过后说是不能上铐,双踝上脚镣,腰

间拴条两尺来长的铁炼,一钉死在砖墙上,不碍吃饭拉屎便了。

房里四面抄满符字,是照着典卫大人的经书描的。吴老七找仨练过字的同僚

帮忙,足足描了三天,写完再髹一层桐油,风后泼也洗不掉。

「……这是镇邪用的呀!」吴老七的同僚边髹漆边嘀咕:「怕泼黑狗血坏了,

魇镇就不灵啦。我从前在小河县看过一回,哎呀那个邪乎啊!」

「你就吧,小河三年你哪天不喝得醉醺醺的,能记事才邪乎。」旁人尽皆

大笑。

说归说,打那名唤聂冥途的妖人囚北房,衙差们便有意无意地避走内监,

到了夜里,索溜到对面东院的弓蹭火锅。认真守班房的除了总捕蔡南枝,

就只有藉酒壮胆的吴老七自己了。

这几日慕容柔多在谷城办公,没了猫儿爪虎视,衙里直是群鼠舞,迟到

早退开小差,颇有恢复往日太平的味;未至晌午,班房内空空如也,唯二当

值的两名衙差在不文居吃喝正,反正总捕请假、城尹下狱,无人照,铁了

心在店里喝到换班,自不会留意对面一抹银光掠过檐角,倏忽没内监墙内。

蚕娘初至衙门,地面不熟,但在银发女郎的灵觉之前,狼首的血腥兽臭便是

最好的指引,狐尾般的泽银发贴墙瞬转,无声无息分断铁锁,留于地面,

直到聂冥途前才又凝形。

「……起来!」

女郎咬牙开声,聂冥途蜷缩成一团的躯,连同房内诸,呼的一声齐翻了

个圈,如遭浪所掀,落地的瞬间像撞着某无形垫,势一缓,又似浸

,发的声息还不如掀起时呼啸。

只聂冥途撞上砖墙,重摔落地,木枷铁炼撞在下的厚草垫——内监里唯有

北房是无床的,用以关押刑犯——上,只发些微声响。

狼首,依旧闭双,不敢张开;鼻翼歙动,嗅幽馥的女香,

咬着满血狞笑:「都说人多刺,有话……不能好好说么?」蚕娘一哼,

的老人维持着熟虾般的蜷姿曳地开,如遭山洪冲走,「砰!」背脊撞墙,一

得老,浇落满尘灰。

「再说废话,我让你悔生人世!」

小手一扬,剑片「笃!」聂冥途右,明明是截面平,却嵌了老人

嶙峋骨的膛,痛得狼首颤闷哼,灰沫混血溢嘴角。

聂冥途右手吃力摸索,片刻才恍然之

「是……是平安符哩。给我的那人说,只要拿着这玩意儿,老狼怎么都

不会死。栽在耿小手里时,靠它捡回了一条命,今日不知还有没有效。」

蚕娘眸如电,凝功锁脉神威之至,狼首冲凹,差不多就是柔荑大小的

。「说!谁给你的?」

「那、那人没……没亮字号……」

「嘴啊,聂冥途。」女郎冷笑。「看你咙有没这般。命只一条,玩完

儿就没啦,想清了啊。」玲珑剔透的指尖一收,聂冥途死死捂,却探不木枷

颈围里,仿佛被无形之挡住。

「是死穷酸……殷、殷……横……」

他拼命吐字句,抢在钳制收之前,而女郎似无停手的打算。「我……

没见到……当年……在圣藻池……嗅过他的味儿……错不了……是那厮……咯咯

……死……穷酸……坑、坑了老……呜呃……」

蚕娘劲一收,聂冥途吊起的肩颈垂落,大吞息。

「他还说了什么?你们在哪儿接的?」

聂冥途艰难摇,片刻才:「没……没接。老狼只同他说过一回话,脸

都没见着。他……那厮让伊黄粱在老狼上开了个一枚珠,说是能

练回青狼诀,还换了,乖乖比驴货还大——」

蚕娘柳眉一蹙,冷哼打断:「……拿来!」

聂冥途闻言,忙去解腰。「咱们俩又不熟,怎么好意思呢?我上有伤,

要是表现得不好,你可别以为老狼不行……」

蚕娘手一挥,聂冥途背脊贴墙,整个人被一般的力叉起,静遽涌

间至柔化为至刚,木枷迸毁、囚衣裂张,灰瘪的肌肤被压得绷肋骨架,着力

一路上移,终在左胁近心一枚血瘤般的事,约莫桃大小,被极度撑

变薄的肤下,那事看来也像桃,无法尽掩表面髓似的缠错纹

路。

女郎走近,锁限的威力随之增,聂冥途整个人呈「大」字形被压上墙,隐

约传骨裂闷响,连空气都快肺,遑论声。蚕娘才不他的死活,指尖

隔空往血瘤上一划,裂开一俐落细自行褪,像被挤的熟透果

,连血都没溢半

形细小的银发女郎踮起脚尖,从创内摘下那枚乌青青的桃,曳着披

缎似的长发退回。锁限一除,狼首跌落在地,躯颤抖,蚕娘可没打算饶过,凝

目一睨,嵌于聂冥途右的剑片又陷分许,如鬼魅所为。

肺叶,聂冥途痛苦,鼻下呼连串血泡。

「殷老贼同你说,这剑是哪来的?」

「什……什么剑……呃啊!」鲜血溢鼻,看狼首将有命之忧。

「现在你知是什么剑了。」银发小人儿蔑笑如霜,里却蕴有怒意。「说!

这灵蛇金剑是从谁手里得来的?」

她一就看剑片的来历。

云山两不修中「湎不修」须纵酒的灵蛇金剑,在东北五岛七砦十二家当中

赫赫有名的,得上须纵酒的名声修为,是他平生拥有的十七柄名剑里,唯一携

同归隐的一柄,可见甚。

当日蚕娘在邬家庄被灰袍人打伤,拖命逃回宵明岛,重履东海一件事,就

是往云山拜访须纵酒和莫壤歌,却在竹庐内寻到两人之尸,从尸的风情形判

断,竟已死去多年。

——东海剑术名家甚多,为何她起心访者,一站便是「云山两不修」?

在女郎内心,始终回避这个问题,仿佛不去想它就毋须面对,直到在耿

的书斋桌上看到这枚剑片。

剑片无疑来自灵蛇金剑。这柄剑在某次比斗之后,因须纵酒发现自己是连斗

的第二场,以对手之年少,又是一介女,居然没能立分胜负,于是快认输,

同时于老兄弟莫壤歌淡泊弃剑,境界超然,遂折了金剑,从此退江湖。

折断的后半截灵蛇剑,被须纵酒送给此战的对手,当是嘉许后辈,不无传承

之意。蛇状的分岔剑尖则一直在须纵酒,搁在云山竹庐的酒瓮里,似被当成

酒杓使,蚕娘收埋须莫二人时,将其与须纵酒同殉葬,以在天之灵。

这片「平安符」只能来自于后半截的灵蛇金剑。

剑片上的烧灼痕迹,代表它自火场。虽无一步的证据,但蚕娘活到这把

岁数,只同一火场有关,她任地视为是从邬家庄余烬中所得。

也就是说,持有后半截金剑的凶手,与灰衣人——姑且当是殷横野——联手,

将邬家庄上下一百卅七屠戮殆尽。蚕娘赶到时,误中灰袍人的六极屠龙阵陷阱,

险死还生,却没能见到另一名剑手。剑片该是在灭庄的过程中受到激烈抵抗,金

剑再折,从而留在烧毁的火场。

萧谏纸的现场还原报告,明白指剑手在庄内受挫的迹兆,烈支持了这个



或许持灵蛇金剑的凶手,自觉无颜与女郎相见,所以才……不,不对,不是

那样的。蚕娘想起在湖庄小岛上,冰火双丹即将爆、炸毁一切之际,终舍下

郎的少女,那无机质似的空神。

剑手非因愧疚而避开蚕娘,更可能是受了伤,才未与殷横野一。她非常痛

恨这挫败,即便予她挫败的对象本无此意,哪怕在旁人看来本不能称之为

「挫败」,依旧无法熨平凶手那异常扭曲的恨火。

设计蚕娘的殷横野,即是当年在湖庄发动儒门五执令围杀吕坟羊兄妹的灰

袍人,从而推断蚕娘在湖庄拖到最后一刻才手,不是为保护胤丹书,而是

「六极屠龙阵」对纯血的鳞族后裔有绝佳的克制之效,桑木之主尤为其甚,故

须明哲保

这个准的推论,几乎将蚕娘的命留在邬家庄的余烬里。

而焦灼的蛇剑碎片,终将蚕娘和云山两不修、湖庄殷横野连在一块儿。有什

么人,能与这些产生集?

将云山两不修一剑穿心当然是仇恨,虽然两位人自承失败,但在凶手心中

这绝非佳话,而是屈辱,只有扎扎实实将二人打败才能洗刷。

「十年之功,并不足以消弭你和莫壤歌、须纵酒的实力差距……莫壤歌不运

内力,只以招式斗你,须纵酒于激战中随意饮酒的从容,你最少要二十年

的工夫,才能追上……」

——诱发杀意的,会不会就是我这几句无心的话语?

书斋里,蚕娘持剑片神时,这样的念无数次掠过心,既令女郎心惊,

复令女郎心痛。

能使凶手突破岁月之限,十年内攀至巅峰的,只有宵明岛的。

但凶手发了毒誓,绝不拜蚕娘门下,为得到秘笈,才与人合作血洗邬庄。

待得武功大成,她一个回去找的,就是双双认输弃斗的须纵酒与莫壤歌,

只为证明自己真正胜过了这两人,毋须嗟来之胜!

而负了她的薄幸男,终究落得败名裂,死收场——

(丹书啊丹书,我们究竟……放了怎样的一?)

说不定……说不定在凶手看来,蚕娘正是一切不幸的源,杀了银发女郎犹

不解恨,须杀掉世上每一个她在乎的、喜心疼的人,令她一无所有,带着悔恨

虚无死去,一如凶手带着虚无悔恨而活。

平安符——灵蛇金剑的碎片——是整个谜底缺失的最后一块,令蚕娘不得不

面对,多年来始终回避的问题与答案。

「……说!」银发女郎将满腔愤恨全发在狼首上:

「殷横野有没有告诉你,杜妆怜在哪儿?持这个信,上哪才能找到她?这

些年她到底躲到哪儿去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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