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默猴

字数：40098

第二五九折华发今日，有蕴赤心

要是有人走越浦衙门的内监大院，一定会睛，不敢相信前这副

幻景象。

两肋戟张的尸首，横在院里的石砖地上，摊了一地血腻肝，引得树冠

中的雀鸟频频飞落；一名汉倚着墩，艰难吞息，似是受重创。

天井中央，有个颈钉叶团枷的枯瘦囚人，睁着满覆灰翳的睛，不死不活

地曝晒在午后的骄下；只半人多的银发女郎裹着狐裘，一脸惨澹病容，与把

玩龙形木面的少年并肩坐于廊庑间，像在聊着什么往事。檐外光遍洒，和风徐

来，若非风里透着血气，倒也闲适宜人。

萎珠的异邪秽，仍侵蚀着蚕娘的，多年来苦修的天覆功，又被专克

宗心法的赤心三刺功所破，殷横野为她设下的简直是双重陷阱，彼此相扣，互

为因果，像两条吞吃尾的蛇，彻底断去了所有自救的可能。

但看过人间无数的长生者，毕竟不是这么容易对付。

从昏迷中苏醒，蚕娘一面说话，一面分神内视，检查周天诸元，确定违命侯

并未动什么手脚，评估过邪秽与三刺功造成的损伤后，潜运一还在构思阶段的

无名功诀，试图于破碎的丹田中重新聚起内息。

天覆神功乃桑木一脉的镇派之宝，千百年来，经历任蚕娘与宵明岛无数

手钻研，复与天下五的古今者相印证，已成一系统，其下诸多功诀，各异其

趣。

宵明岛最多人修习的是，历代蚕娘多是此的大行家，女悦其容，

世间恐无女能够抵挡长驻颜的诱惑。而染红霞因缘际会得授的，

除至至寒的特，亦是威力极的内家功，可与至刚劲对撼而不逊，虽未

及宗主所习奥，单以威力论，可说是诸蚕之首。

本代蚕娘是了名的好、好战、好惹事，向以武魁自居，自不会放过这

打架好使的功诀，生生练化了自凝冰的特，成为纯粹之力，可可，不

役两端，则又是另一段逸话。

而其他如录有「蚕刀法」的、钻研防御之极的等，

皆是不同领域的绝学，由传功长老查察门人品，酌情量才而授，与天源宗—

—即后来的「薮源宗」——传统并无不同。

诸蚕诀中，神蚕一诀由历代蚕娘保，在接任大位后才能见得，据说为诸蚕

之源，哪怕未练过其他蚕诀，亦能以类旁通，在短时间内掌握髓，

蚕娘恃以统御一岛，压服麾下众多手。

而所录蚕刀法，虽无明文禁令，大抵于宗主一系，有着不轻

易外传的惯例。蚕娘一时兴起，教了耿照一式蚕刀，以抵御青狼怪客袭击，毕

竟没敢悉数传授，多少是念及过往教训，不再开恶例。

万万没想到，却是那「过往恶例」在丹田尽毁、功被破的严峻形势里，堪

堪拉了自己一把。

当年，半是于好玩，一半是因为实在喜那孩，蚕娘破例将

授予胤丹书，成为后来狐异门胤氏一系中，天覆神功的传承源。胤野和鬼先生

胤铿所习的蜕生天覆功，皆由此而来。

胤丹书天资聪颖，毅卓绝，悟与勤奋皆是无可挑剔，蚕娘越拨越上心，

此生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有了调教传人的心思，从中得到极大的乐

趣与成就。

况且，负冰火双元心的胤丹书，可说是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尖武材，湖

庄一战后，孑然一的少年无可去，跟着蚕娘四漂泊，蚕娘岂能放过这千载

难逢的极品玩？恨不得把所有功法都往他上试一遍。

再加上不想输给三槐司空氏的〈太望舒篇〉心法，本打算教个五六成便罢，

以免天覆神功落在外，对手底下人不好代；末了教了八九成不说，因胤丹书

老是问在上，蚕娘心难搔，释疑之间，居然用上不少总纲的内

容。

意识到此事严重的蚕娘，在少年婉拒了随她返回宵明岛的提议后，最终与

他分扬镳，其后才有三奇谷、平狐异门等奇遇。

日后胤丹书武功大成，成为一门之主，与六合名剑等一同讨伐妖刀，将七玄

从影推至光下，声望到达。他为人十分念旧，合多年武学心得，将得

自蚕娘的天覆神功一步补阙完善，成为与宵明岛嫡传不同的蜕生天覆功。

鬼先生曾恃以修补被耿照震碎的经脉，汲取老胡内力，自冰蛹中破壳而，

重获新生。战后蚕娘为胡彦之检查伤势，从新生的剑脉中读了蜕生天覆功的运

作轨迹，反覆推敲，渐渐理绪，依总纲重新编织理路，以期有朝

一日，能以完备成熟的面貌纳宵明岛武学系统，纪念那蚕娘始终放不下的、令

人打从心里疼的好孩。

。她甚至为它想好了名字。

因为缺乏蜕生天覆功的完整功诀，离完成尚有大段距离，不料却成为濒危自

保的最后一浮草。

违命侯从聂冥途的手里救了自己，但蚕娘并未放下戒心。当然也不止是防备

而已。

再怎么说，这场围杀的实际执行者是蒲瞽宗——蒲宗的人、蒲宗的武功，

还有蒲宗之主违命侯亲自押阵……拿掉「殷横野委托」这个缺乏证据的一面之词，

对付她的就只有蒲宗而已。

拜完杀局所赐，违命侯恐未料到她还蓄有一击之力，胜负的天秤看似倾斜，

未到盖棺论定的时候。

（我们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关系？）

微眯着黯淡的杏眸，银发女郎忍不住想。

犹记得初次见面时，她还是个不知天地厚的小女孩。那时，他的模样是个

白晰俊俏的弱冠少年，后来蚕娘才知那并不是他的原，但也仅此而已。同为

长生者，她明白每个人的延生之秘，都是了重大的牺牲才能换得，须予以尊

重，不容轻侮，就像他为防桑木一脉中绝，忍不住手预，最终助她登上大

位，却无意染指骊珠和贮有的秘匣一样。

违命侯看似轻佻，行事却有一条严格近乎严苛的底线在。要说有什么缺，

就是他理解某些事情的角度跟人不太一样，别说是普通人了，有时奇葩如蚕娘都

无法理解，恨不得剖开这人的脑袋，瞧瞧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少女时期的蚕娘甚至偷偷喜过他。

武功超卓、不可测，仿佛无所不知，天大的事情到了他手上，不过就是一

句玩笑一个把戏而已，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对自小缺乏可仰望的父兄辈、肩

上得扛着一岛兴复的烂漫少女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崇拜？

但违命侯有他的原则和底线。蚕娘知他不是吃斋的，活了这么久还能对世事

保持关心与活力，没变成麻木不仁的活僵尸，「」恐怕是违命侯的小偏方之

一。蚕娘的丽他并非不动心，只是发邪火有其他省事省心的法，宵明岛及

其主人于他，有更无可取代的角须得扮演。

相对于他俩漫长的人生，这意外萌发的小情很快变化了形质，以在长生

者的悠悠岁月里，更不易被磨损的样貌。

桑木在武林中之所以识者无多，除了宗门一贯低调，真正的问题在门主

庸碌无能。蚕娘之前的数代岛主多是德不位，疏文怠武，沉迷于骊珠蚕诀的驻

颜效果，得岛上乌烟瘴气，终于引来累世相的蒲宗手。

换了别人，训练三虎以三刺功、屠龙阵围杀，在蚕娘看来绝对是仇敌，非掐

死了不可；唯有违命侯，她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听听他那有的脑到底又在

转什么心思。

这实在是非常的不可思议。

小时候见他，总觉了不起，谁都比不上他；那样的情，如今她已明白是对

父祖乃至兄长的孺慕。青少艾时那段丢脸的暗自钟情就不说了，有很长一段时

间，她俩皆是平起平坐，就像相多年的老朋友——实际上也是——彼此照拂，

武学排遣寂寞，偶尔互相算计，挖小坑让对方狼狈一下，但也还在无伤大

雅之限。

渐渐的，不知从何时起，蚕娘觉得他越来越像小孩，开始变得幼稚、无赖，

甚至有无聊。设计这个局在她看来也是够无聊的了，于违命侯，说不定自始至

终，图的只是能再用大人的吻训斥她而已。

蓄着一击之力，可见自己有多光火。这其实也很无聊，蚕娘在心底叹了气。

违命侯晃了晃「龙」的乌檀面，袍袖一翻，手中之又变回那杆可笑的

猪腰形丑面。尽形相貌是她从未见过的农村少年，但变戏法的手势，乃至那

浑不着意似、顾盼间却如对满棚观众的作，皆与过去所见一模一样，既陌

生又熟悉的异样始终挥之不去。她猜别人看自己也是这样。

而戏最受不了的，就是抖了个包袱哏后，观众回以一片漠然。

他见蚕娘对自己所发，要殷横野「有个代」的豪壮之语全无反应，老大不

是滋味，随手变走木面，开掌翻绳，连变几单手不可能办到的样，然后

转手间真变了一朵带着的大红牡丹……顷刻间迭把戏的技穷之，连违

命侯自己都难以忍受，「啧」的一声弹指散华，又自后领取猪腰丑面扇风，忽

然想到了什么，挑眉问：

地祉发布页４Ｖ４Ｖ４Ｖ

.

「是了，上回你见得权舆，是什么时候？」

「殷横野鬼得很，自我重履东海，他一直有意躲着。这可不，连杀我都假世

外大能之手啊。」蚕娘淡笑：「若我料想无差，当年在湖庄遇上的灰衣人，便

是这厮了，再来就是邬昙仙乡的案发现场。」

违命侯见引起了注意，神大振，假装没听见她骨的挖苦，完地接过舞

台效果，猪腰掩鼻，笑得神秘兮兮。「没说是殷横野。你上回见那张权舆面，

是什么时候的事？」

蚕娘意识到两者之别，暗自一凛，不打断他续掀底牌的兴致，顺着话：

「约莫三十年前，权舆召集众人，我往例提前登岸，仙乡那就了事，之后

的事如你所知。那回因我缺席之故，没见着权舆。再往前一回，是动地那厮

瞎喳呼，没事骗人，搞得大伙儿飞狗那次。再往前……是了，是新任苏门

首度列席，其他没说什么要的；再要往前，就是我接任云时的事。」

违命侯「噗哧」一声没忍住，举扇掩。「喂喂喂，混沌未现是好事，

人家也不是没事发警报。要真是混沌世了，咱们说什么也要举姑之力抵御，

届时能活几个下来还不好说。言归正传，不算缺席那次，你就见过权舆三回，

对罢？」

这么一想还真是。百年间只见三回，谁能确定，面后始终是同一个？

「你是想告诉我，」蚕娘柳眉一挑，饶富兴致。「殷横野这个权舆，不是咱

们在仙槎聚会的那个？」要真是这样，殷小要倒大楣啦。谁不好冒名你冒名权

舆？女郎差笑声来。

违命侯敛起促狭之，摇了摇。

「你缺席的那回，权舆面的是殷横野。」迎着银发女郎的疑诧，违命侯

两手一摊，好整以暇。「像我们这样老换躯的，辨人的法与你们大不相同，

你就姑且当我是望气罢。

「三十年前现仙槎的权舆是殷横野，但此前你我所见的权舆却不是他。」

「不算殷横野，你一共见过几个权舆？」蚕娘忽然。

违命侯微忖，似正一一细数，忽然眉山一动，随即换成一副「好你个小

坏坏」的神情，指摇动，不无慨。「不知不觉，你已经变成那充满心机的

坏女人了。年华易逝，留下的全是脏东西啊！」

蚕娘猜他的年纪，已猜了快一百年，只有这违命侯寸土不让，任凭女郎威

胁利诱磨泡，一风都不；有几回蚕娘设下陷阱坑蒲宗，让违命侯不得

不面，都没能换得一丁半的线索。

「无论我前见过几位权舆，」违命侯言归正传。「殷横野都是在三十年前

你缺席的那回才上位的，此后姑并未再召集聚会。殷横野明显是因为权舆手上

的姑名册，才能过蒲宗接受委托的路码，直接找上我；然而他却不知，

我有独特的望气辨人之术，面于我，从来就不是保护权舆真的依凭。此事权

舆理当知晓。」

蚕娘闻言一凛。

「你的意思是——」

「他得到面的路，不是正途。虽然不愿意承认，只怕总绾姑十五张面

谱的那位权舆，已绝于殷横野之手。」

这就能解释，何以殷横野要将「古木鸢」等六张面，以及骷髅岩的据

给萧谏纸等人。

撇开殷横野与萧小的勾心斗角，藉由古木鸢等伪姑的现世，迫隐于暗

的真姑成员动起来，或阻或查，不免形迹，殷横野便能见针，最终

完全掌握组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动辄得咎，担心所遇超面名册能节制，不

小心了脚。

但除了「云」，其余的姑成员直到现在，都没有投风暴的意思，依然

隐于最的暗影之中，仿佛从不存在。殷横野只好动用十数年前埋好的一步暗棋，

挑动违命侯来杀自己，岂料这一着便了馅，教违命侯看穿权舆生变一事。

（隐密组织不是谁都能随意玩转的呀，殷小。你终究是百密一疏啊！）

蚕娘心中冷笑。「龙」能发现蹊跷，难其他人没有自己的手段么？殷横

野手握「权舆」面，却一直没敢召集姑，应该也是考虑到这一，不能说是

不狡猾。

一步推断，三十年前的仙槎集会，正是为了引蚕娘壳，才勉召开的。

她还记得秘令有云，本次所议与混沌世有关，让她带上，才有

秘匣在仙乡被夺一事。

但回溯前一次的集会，就是「动地」极言混沌已现，一副世界即将要毁灭的

那回，最后证明是一场白忙：东海的那小渔村除了鱼啥都没有，蚕娘揣着满

满好奇，一意来瞧传说中的灭世混沌是圆是扁，好血战一场的准备，谁知连

混沌也没见，怒吃一碗鲜鱼汤后，索留在东洲玩耍。反正来前已有觉悟，

岛上都安顿得差不多了，不急着回去。

之后在湖庄遇杜胤两小，当时殷横野能调动儒门的手结屠龙阵，大玩两手

策略卖了吕坟羊、彭于兄妹，依违命侯之言，先前仙槎集会里的权舆却不是他，

莫非这面……是从儒门层得来？

「东海三宗，本一源。宗乃龙血，莲宗乃龙祀，儒宗则是龙臣，权舆

的传承系其中，也不奇怪。」不知怎的，蚕娘似觉得他有些避重就轻，并未正

面回应，料他如不肯说，追问也是枉然，话锋一转：

「现下知是哪个搞鬼，你打算什么时候手？要不是我给那厮了一把，

教某世外大能派人给打残了，怎么说也要算上一份的。这下可好，只能在一旁给

你加油啦。」

世外大能假装没听懂，以长长的鎏金扇柄挠了挠发，讷讷：「这个嘛…

…我还没盘算好，再看一阵罢。看看他能玩什么样来。」

蚕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要不是我认识你这么久了……」错愕、恼怒等情绪一霎涌上心，正因来

得太快太急，反倒留之不住。女郎叹了气，轻摇螓首。「光凭这，就能断定

你和殷小是同谋。刺杀独孤弋你不认为是涉武林，我替邬昙仙乡的门人报仇

就是；你当年能手我宵明岛的存续，殷小篡了权舆之位，你却不闻不问？

就算认识你忒久，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

违命侯淡淡一笑。「你怎知手宵明岛之事，我不是后悔至今？」

蚕娘火气上涌，勉捺，冷笑：「看来你是后悔得了，带人来废我

功，算是略补前愆么？」违命侯见她生气了，忙举手作投降貌：

「过去以为对的，现在未必仍觉得没有错，独孤弋的事是这样，宵明岛的事

也是。我看过宵明岛数代的昏懦无能，担心从此没落，不能善尽祖宗代的职责，

才助你登上大位。但你瞧我的隔世圈，换了旁人看，是不是也觉得靡森、死

气沉沉，最好大刀阔斧整上一整？

「我手宵明岛事，犯的不是权病，而是自矜自大的瘾症。当时以为非

不可，如今却觉从发就错了，哪怕得到善果，也只是运气罢了。」

蚕娘本还，一转念又咽回去，始终没有声。

「你是历代蚕娘中，绝无仅有的武材，任内压服岛上诸多派系，瓦解了不利

宗门的反动势力，还在陆上建立邬昙仙乡等据，令众人毋须困于蕞尔小岛，对

延续桑木的祚胤，有着难以衡量的贡献。着于此，我的决定可能未必全错。」

地祉发布页４Ｖ４Ｖ４Ｖ

.

蚕娘与他相至今，罕听他直言夸赞不带戏谑的，咬住笑意，哼：「无事

献殷勤，非即盗！接着要骂人了罢？」

违命侯正：「你掌权百年，至今没个像样的传人，在胤丹书上白白浪

费了忒多心力，最后的结果如何，就别剜旧疤了。仙乡蒙尘，你百死余生，好不

容易恢复功力，不思宗脉之传，一件便是岛寻仇……死于此间，桑木与百

年前的困境有何不同？以此观之，我实是了件错事。」

——我不是光来寻仇而已！我也知……时间不多了啊！

蚕娘言又止，咬着粉白的樱，倔地别过视线，仿佛又回到专找小事同

他闹脾气的惨绿年华。

「我不是来罚你的。」见她这副模样，违命侯再板不起脸，笑顾她的眸光

里不无溺，一瞬间跨越了两人机锋料峭、且合且斗的百年时光，停留在初遇时

的单纯与天真。「但愿这一回，你是真得到教训了。」形微晃，挟一人而回，

正是被蚕娘打成重伤的极衡人。

「极衡，我依约来取你命了。」

说这话时，违命侯的吻既无戏谑，也不带杀伐，平和里蓄着威仪，令聆者

打从心底到宁定，似乎循声而往，世间再无可惧之事。

极衡挣扎起，无奈力不从心，勉睁大了睛。

「侯……侯爷……小人……望侯爷……」

「你放心，答应你等三人之事，本侯一定办到。」违命侯一他的手背，一

绵和功劲徐徐透，和声：「十年练功，辛苦你们啦。你等与蒲宗的易，

自今日起生效，本侯一定为你们找那逐世王酋韦无，为赤尖山十五飞虎

了却此仇。有本侯一句话，你放心罢。」

极衡睁大睛，沾满鲜血的扭曲面上喜，忽地神光焕然，连齿都清

晰起来。「……谢侯爷！十……十年来受侯爷照拂，小人们死路逢生，得以

苟且至今。后的事……便拜托侯爷啦，极衡……代诸位弟兄，给……给侯爷磕

。」骨碌一声爬起，倒便拜。

违命侯隔空托住，正：「你等俱是忠义之士，不必多礼。安心去罢。」

袍袖微振，极衡倒退小半步，顺势盘坐，三聚、五心朝天，面上隐泛日芒，

周浩气，正是极运「赤心三刺功」之兆。

赤心三刺乃儒宗绝学，昔日沧海儒宗极盛时，非经皇极殿允可，擅窥典籍者

以死罪论。后儒宗式微，便在三槐嫡系，也只有被视为家主候选的菁英如吕坟

羊之才得修习。违命侯囿于祖宗家法练不得，自也不能让手下人练，但不练又

难知真假，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死士来练。

当年飞虎寨被南陵诸国联军攻破，极衡人等冒死逃，重伤至残，危难中

伸援手并予以收留的，正是蒲宗。猱猿、戈卓、极衡三人劫后余生，却不肯就

此罢休，非找到在关键时刻旁观袖手、卖众兄弟的虎首韦无算帐不可；但走

到这一堑，也明白这事从到尾就是个局，十五飞虎既是韦无一手训练，己方

三人武功智谋远比不上此人，遑论敌暗我明，上哪儿揪谋家的真？

三虎求助于违命侯，适巧殷横野携与秘本找

上蒲宗，违命侯遂与三虎订下易，用他们三人之命，加上十年苦功，换取蒲宗

代报此仇。

违命侯回望向蚕娘，一伸右手。「我说不坑你的。珠拿来！」

女郎犹豫不过一霎，探手怀，取被邪秽所染的骊珠扔去。他若要此珠，

百年前已是垂手可得，虽才说过「过去以为对的，现在未必觉得没错」，绕这一

大圈也未免周折。男人老了会变成小孩，却绝不会变傻。

违命侯将被染成青墨的黯淡珠放极衡掌中，极衡双掌叠，平置于

「膻中」前，闭目昂首，面上光华大盛。违命侯一掌拍上他天灵盖，低

声：「犹留正气参天地，永剩丹心照古今！」随着红光移至双掌之间，终于

消失不见，极衡人缓缓垂首，更不稍动。

违命侯从他掌中取化骊珠，赫见邪秽的墨褪尽，只余一抹淡淡青莹，仿

佛从珍珠变成了翠玉，虽未尽复如初，但明显已不同于前度。蚕娘接过莹的珠

，在违命侯手里不过荔枝大小，被她两只小手一衬，简直成了枚大梨；再度恢

复光的珠面，清楚映失去光泽的银灰焦发，以及一张老上十岁二十岁、角

颊畔都细纹的憔悴面庞。

「我说过了，儒宗本是龙臣，像赤心三刺功这绝学，原初都是为了替真龙

服务而生，只是源既久，今人未必知悉。六极屠龙阵虽能克制宗武学，那是

为了防止龙血叛，忠臣不能没有手段挟制，对真龙自无效果。

地祉发布页４Ｖ４Ｖ４Ｖ

.

「我并不知，也没料到，殷横野会使染秽骊珠的毒计，否则屠龙阵也好，

三刺功也罢，说都不能伤到你，教你吃些零碎苦罢了。这是我的错。」

蚕娘怔怔望着珠面的倒影，好半晌才回神，默默收起珠，低声：「我不

怪你。」

「你看，即使是我，仍不断在犯错。一念之差也就罢了，有时想得越多，错

得越离谱，越难收拾善后。活到这把岁数，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够聪明，不够本

事，只能专心把该的事好，已不甚容易。」

蚕娘无言以对，似正咀嚼他的话意，抑或罕见地起了自省之心。

违命侯走到女郎畔，与她并肩而坐，一同仰望檐外湛蓝的天空。内监院里

排设的阵法，随着极衡咽下最后一气，失去了隔绝外界的禁制效果，夏蝉的唧

唧声倏忽漫，淹没了整片天井。

大院外，人杂沓、刀板踢靴的吵嚷声夹在蝉鸣间，由里至外，由近而远，

似乎整座衙门的衙差和弓班都被调动起来，就这么闹烘烘地簇拥而，不多时

便去远了。可能走得太急，抑或阵法效力未散，始终没人摸内监察看一二。

「你问我为什么来……这些不过是顺便而已。如果不是为了见你，说不定，

我便不亲自来了。」吵嚷声中，违命侯望着天轻。

蚕娘莞尔一笑，信手绕着焦枯的灰发。

「专程来看我变老么？你这新癖得治。」

违命侯仍看着天，笑容里却有些寂寥。

「我来送你。」

蚕娘杏眸微瞠，凝着那张陌生的容颜，笑意慢慢敛起，好一会儿才又将视线

转回蓝天。不知怎的，神情似是释然多了，也同违命侯一般，抬望得有些神。

「之后，又要孤单一阵了呢。」

「……是啊。」

第二六十折、云旷鸣，弦歌无因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下山时，大肌拉长施力，异于平日行走惯使，

加上躯之重，作用于脚的劲力反馈，堪堪是上山的两倍；脚力不足者，下行

极易磨耗，纵有内功外门护，仍忌急切为之，稍有不慎，轻则伤挫骨，亦不

乏劳损过度，坏了膝踝关节的。

耿照唯一学过的轻功，乃自明姑娘亲炙。明栈雪才智之自不待言，内外

武功都是从实战里淬炼来，不挟一丝分。

天罗香的「悬网游墙」虽还构不上「绝学」二字，放邪派七玄，也算名声

素著了，隐隐成为冷炉谷一脉的号记。行走江湖，但凡遇有容貌绢秀、衣着致

的女，毋须攀爬纵跃，贴着粉即能轻巧游上、始终不坠者，十有八九是天罗

香「玉面蟏祖」的座下——这几乎可说是武林常识。

此等为女量定作的武功，小巧有余，负着百来斤重的族大汉下山却派

不上用场。

耿照上山全凭狠劲，无视原本若有若无的盘小径，截弯取直，走的是遇阻

开路、寻隙破关的路，与对敌无异；只消有一鳞半爪可供借力，仗着当世

无双的「蜗角极争」心法，就这么桥地碾压过去。此等暴力解的鲁莽之

行，还快过了循径奔绕的聂雨，抢在聂二侠之前赶至战场。

万料不到，此际下山，倚仗的仍是「蜗角极争」，对抗的却非蓁莽蓊郁的大

自然，而是自己。每一落足，均须卸去自与背上韩雪之重，将所施加的

气力控制在最低幅度，同时运功护住足踝膝关等……不知不觉间，少年摒除杂念，

沉空明之境，全神贯注于协调内外三合，衣袂飘飘、足不沾地，起落间毫无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