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盈见他注视那落款“江海遗老”四字，当下解释：“这是家祖多年前所作，挂在客厅聊以自娱，公文武全才，只怕难法。”丁朝午对着画盯了半晌，赞：“阮籍这首咏怀诗中充满抑郁之气，其字笔力雄健，又卓然不群。”

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

竹盈自小即为远离尘世的离恨天所收养，芳心一片洁白不染纤尘，对光怪陆离的红尘世事有时亦颇为兴致昂然，当下闻言喜动眉梢，立时显得容采焕发光艳照人。丁朝午只敢瞧得一，便低首不敢再看，只怕目光注而唐突佳人，心中却是暗暗喜，只觉若能令她解颐一乐，自己什幺都是心甘情愿，只是心神激下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良久方：“江湖弟江湖老，蓦然回首，青丝已成白发，镜中红颜，冢中枯骨，年华如，掩尽风。”

突见对面佳人垂首不语，丁朝午不由暗怪自己唐突。正自尴尬之际，那丫鬟却已奉上酒菜，竹盈起招呼丁朝午席。丁朝午早已饥辘辘，望见桌中央盆中正是鲈鱼羹，鼻中鱼香阵阵，不由得大动，但见堂妹韵妃和师妹凤翔俱都没有有来，暗自动疑。

丁朝午忽忆及自己初初醒来时，曾见竹盈曼舞竹林间，袖笼风云，观

丁朝午本是忆起此次历险之事，一时意兴阑珊下脱而，却见她听后无所反应，反而起歌来，细思她歌中之意，便如闲云野鹤般与山同乐，说不的闲适自在，转首随她光瞧去，接：滨江蟹舍主人，菰饭莼羹亦共餐。

齐景升丘山，涕泗纷。

“师，你也在哩。韵妃听师傅说丁三哥差不多该醒来了，就到厨房端些东西过来。可惜只有些清粥小菜，三哥就委屈一下吧。”声音清脆悦耳，和竹盈的柔和淡然比起来又是一风味。

昂藏七尺的“怜公”丁朝午坐在距她七尺之遥的案前，怔怔无语地看着这如玉人，手中一枝画笔蘸得墨饱，一张白绢铺展于面前，上面却是墨不染。

室中静寂无声，一切都宛似凝固了般，只鼎中一缕淡淡檀香烟雾，缓缓地缭绕升起，渐渐飘散于无形虚空。

丁朝午在丁家族谱上行三，所以丁韵妃要叫他三哥。

竹盈见他瞠结的样儿，妩媚轻笑，笑声似银玲清脆悦耳，瓢齿微：“在此师傅行功间隙，公既曾执意绘竹盈薄画纸，下为何却犹疑不绝呢？莫是竹盈姿不堪如画幺？”在丁朝午狼狈地连不敢之际，她嗔怪地横他一，又重坐回窗前，以手支颐，怔怔凝望着屋外淡蓝天空。

他呆呆地注视着她那迷蒙的神，中一时心澎湃，一时却又郁闷非常，似大喜又似大悲哀。

良久，竹盈轻轻叹息一声。语音幽怨，细不可闻。而丁朝午依然痴痴地望着她，手中笔似凝固般悬于白绢上方动也不动。慢慢地，一滴墨终于滴落纤尘不染的绢帛上。

他闭了闭，一气，努力镇定因近视觉世而动不安的心神，不再看竹盈，垂首面前那张洁白如雪的薄绢，慢慢放低健腕。哪知笔尖越是接近绢面，手腕越是颤抖，他心中更是纷成一团。

丁朝午努力镇静心神，低首换过一幅白绢，抬间却望见竹盈澄澈净莹的秋双眸中，又涌一如薄雾般迷蒙的神采，那令他初见便为之痴狂痴迷的神采。

他怔了半晌，终于废然长叹一声，将笔投一旁的砚池中，颓然不语。竹盈悄悄地走到案前，却见他面前只有一张白绢，不禁怔声问：“丁公，你……你怎幺了？”丁朝午缓缓摇，叹息：“朝午浪江湖半生，遇佳人上百，笔下绝更是多不胜数，从来都是一挥而就。这一次却不知是何缘故，竟不能……不能绘竹盈小的仙姿玉容。看来江湖传言不假，离恨天门下皆是瑶池仙，朝午凡夫俗笔，自是不能描画天姿于万一！”

丁朝午虽知此不过是她怕二人枯坐无聊相对尴尬，因而说的客之辞，但亦显得两人关系比之先前大是亲近了一步，不由得一，冲而：“既然小有命，朝午敢不遵从？”

竹盈看他急切的样儿，抿嘴笑：“公刚刚醒来，应该多加休息，调理真元。竹盈明日再来请公去见家师吧。”

丁朝午吁气，朝竹盈：“不知令师现下可有空闲，朝午想去叩谢救命之恩。”

丁朝午俊脸一红，暗忖自己极力鼓动韵妃，方才使她帮助说服了师竹盈，让他尽绘芳姿于画卷。前自己却贪看，心神不属，浑然忘我，这可不似自己一惯公风的本。若让竹盈知了说不定芳心恚怒，甩袖而去，那可得不尝失啦！

他这几句诗尽山渔趣，竹盈听后，微微一笑：“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兮鲈正。此时秋风渐起暮已，已是用膳之际啦，公想必忆起那鲈鱼之了吧？”丁朝午暗赞前人儿玲珑心窍，哈哈笑：此行不为鲈鱼脍，自名山竹林。

正谈论间，忽听得门声响动，却是丁朝午堂妹——江湖人称“紫衣鸾凤”的丁家大小丁韵妃走了来。

“嗒”。

人生若尘，天邈悠悠。

愿登太华山，上与松游。

相的短短几个时辰中，前丽人无论那一颦一笑，还是凝视回眸，或者幽然叹息，无不在脑中清清楚楚地印象来，更飞快地从前逝而过。笔尖离着绢面尚有寸余，便僵在半空，再也不能向下移动一分一毫。

见他仍旧略显臃的脸容上满是尴尬，丁韵妃忍不住取笑：“谁让最新222。0㎡你在江湖上鼎鼎大名呢，这就是成名的代价！”她展颜一笑，宛若荷吐昙初绽，明艳不可方。

孔圣临长川，惜逝忽若浮。

丁朝午赶伸手去接堂妹手中的盘，微笑示意：“韵妃，荒桥一别经日，你越发落得灵，我这个当哥哥的却为人暗算可倒霉透了。”

两人都是微微一惊，从冥思中醒了过来。竹盈眸一转，柔声：“丁公，你可画好了幺？”

满怀画意，直要从腕下薄而，但右腕提在空中，只是微微发抖，一枝笔竟怎幺也不敢落下。那不知打动了多少闺女儿芳心的超俗画艺，曾经成就了他怜的名，而此刻却宛似全然消失了般，一时不知从何下笔！

去者余不及，来者吾不留。

正发问，竹盈似窥破他心意般：“别理那两个野丫，他们正互研双方的武功呢，一时不会有得闲暇的！公只顾自己用膳吧！”听及此言，他暗忖凤翔和她哥哥一样，自少武，此刻得能想威名素着的离恨天门下讨教无学，自是不会轻易放过。当下亦不多说，在宾位上坐了，一声请，举筷便。

不由对人世仇争忽生厌恶，本对丁朝午江湖经历颇兴趣的芳心亦静淡下来，有浅声：钓罢归来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

枫叶乐，荻，醉宿鱼舟不觉寒。

当下转引路，领丁朝午朝另一室走去。得室中，丁朝午当面见室中悬有一幅横额，上书“紫竹林”三字。那字清峻雄奇，笔力刚劲，所显非凡手，忖：“原来此叫作”紫竹林“！”随着竹盈坐下，她轻拍玉掌，只见一个明眸粉腮俏鼻薄的小丫手端清茶献上，竹盈在她耳边吩咐几句，那小丫领命而去。

竹盈浅笑嫣然，谦：“公太过夸奖了。竹盈不过山林一小女，何敢当得”仙“二字？”她看看那张依然空无一的薄绢，不以为然：“既然画不下去，就算了吧！想公名震武林，竹盈却有生已来从未涉足过江湖半步，闻说其间无数奇人逸事，下无事，不如就拣些公的神勇事迹说给竹盈开开耳界如何，不知公肯否答应竹盈的这个要求呢？”

竹盈引的是晋张翰中的两句，丁朝午改以本朝大大有名的才青莲居士李太白诗句作答，意思是向往垂钓生涯，当然不是为了莼菜鲈鱼的味，而是追求一适意的人生。竹盈想不到对方年轻俊的外貌下，竟有着和己一样的世之想，本已颇亲近的芳心此际不由更生了一丝知音之，语：“公请随我前去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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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父知世患，乘泛轻舟。

纵然一夜风去，只在芦浅边。

丁朝午环目四顾，只见西首墙上挂着一幅山，画中淡墨染丛山，近峻岭之上一株极大古松，古松冠盖之下一少年正在舞剑。远云海气象万千，一红日自云海中磅薄。画上题的却是：朝不再盛，白日忽西幽。

转向竹盈望去，问：“原来令祖就是百年前的一代侠隐‘江海遗老’，朝午闻名久矣，只是余生也晚，无能得会这位当年震惊江湖的前辈宗师，心中素来憾恨已久，不意今日却可得见前辈遗墨，真是幸甚！观辞探言，遗老前辈山中士，放舟江海逍遥自在，莫非心中竟也有不平幺？”

竹盈听他语中颇有沧桑之，大是不同于一般少年才俊意气风发的气概，芳心暗自不解，只是她素来恬无为，亦不追问，依然倚坐窗前，凝望着从长空中缓缓飘悠而过的浮云，屋外竹林尽是一面镜也似的湖泊，倒映着蓝天白云，波纹嶙峋，此刻暮之中，一叶扁舟在湖心缓缓游弋，舟上有一老翁蓑衣竹笠。

竹盈静静地坐在窗前，黛眉微颦，秀眸注视着屋外竹林中正嬉笑打闹的丁韵妃和祝凤翔二女。如波宛似正透一丝愁郁，晨透过竹叶串连的纱窗，轻轻洒于香肩，使她整个躯都似乎笼着一层光辉，仿似神仙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