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野從不講究站如松、坐如鐘那，總是隨意起坐。說也奇怪，那種不規矩來的放肆姿態由他來，不但不顯憊賴無禮，反倒自成一分慵懶優雅，讓他上恆常洋溢的野生氣益發耀奪目。

“婉婉病了，要休養，別吵醒她。”半天他又想起什麼，：“吳叔，男女有別，你在寢間，婉婉要難為情。”

如今那紫飄浮許多細灰。

田婀娜淚奪眶而，猝不及防。

吉林思意識到韓一看似的是冰鎮之類的小事，其實這事非同小可。

原婉然事的第四日，田婀娜頭竹釵，著素服，支使下人將新送來的輓聯掛上，再返回廂房用飯。

“小野哥哥、小野哥哥。”田婀娜叫了趙野幾聲，同來的吳叔也叫他“阿野”。

田婀娜細嚼慢嚥，一會兒阿葉回到屋裡，不等她的主姑娘開，便：“每人飯菜都送去了，趙官人老樣，扒一兩便不吃，淨瞧著韓趙娘。還是韓官人勸他，他勉強進了半碗。”

這時那群抬棺的婆散了要離去，路經灶間，不知隔牆有耳，說起閒話。

旁人給他端飯上來，他讓著原婉然，要餵她吃。旁人不敢點破原婉然已死，只能糊勸說不可，趙野不聽。

他輕巧擺放陶鍋，心無旁騖，十二萬分小心，猶如信徒將香素果供奉於神佛之前，那般謹慎。

吳叔憋了半天，又喚：“阿野，你……”

經了這場火災，柴房灰燼四處飄飛，鄰近的灶間首當其衝，許多落當時並未上蓋的陶鍋裡。

吳叔忍淚哄：“吳叔老背晦，忘了這茬兒，吳叔到堂屋坐。”

“哎，痴心但經不住事也不好，年紀輕輕成了廢人，可怎麼辦呢？那位韓副千戶就穩多了。”

桌上兩只木盆都堆滿冰塊，一只冰塊極新，尚未化；一只已化四五成，在冰塊和冰塊化後的冰之中，擱著一只陶鍋。

“嘖嘖嘖，瞧不來。趙官人生的那樣貌，哎喲喲，畫都畫不來，看著就不像能安分的人，旁人也不能容他安分，居然這等痴心。”

韓一安撫他，原婉然就留在房裡養病，絕不送她去黑沉沉的地窖。

橫死之人不受弔唁，原婉然家裡無須接待親友哭弔，其他喪葬大小事仍需費心料理，也須守靈。田婀娜便帶來下人暫時住下，幫忙韓一。

田婀娜對此不能說多詫異，當她確認原婉然的凶訊並非玩笑，腦中第一個念頭便是“完了，小野哥哥”。

他託棺材鋪趕工打造一大一小的棺槨，大棺木墊油布放置冰塊，小棺槨放置原婉然，冰著屍首防止腐壞。

趙野恍然：“不錯，我真心。”

“都第幾天了，這家的趙官人仍舊痴痴呆呆，莫不是從此瘋了？”

趙野似乎想起他們兩位來客的存在，但未曾轉頭看去，只噓了一聲，示意他們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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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野點頭，：“大哥想得周到。”又拍了拍腦袋，喃喃：“我怎地想不到這些？”

趙野怒目喝：“婉婉哪兒也不去，婉婉怕黑！”

不等那婆說完，屋內的吉林思跺腳：“僱你們來幹活兒，沒讓你們來嚼蛆亂話！”

韓一溫聲：“阿野，阿婉正睡著。再說，她生病養傷，得忌，不能吃平常飯。”

趙野抬頭瞧田婀娜和吳叔一，那一瞥得飛快，旋即便回頭，目光鎖回原婉然上，好似生怕一個錯不見，便再也找不到她。

①大影：遺像

因為是韓一發話，棺木要給原婉然沖喜，冰塊讓她消暑，趙野沒有二話依從了。

“聽說他娘亡故當天，人就傻了。”

這幾日金金旺在原婉然家裡幫忙，愁眉苦臉問：“我師父還能清醒嗎？”

趙野也變了樣。

他全心全意注視原婉然，周形同豎起了四方無形的牆，密不透風，滴不漏，除了他和原婉然，誰也進不去。

他守在原婉然床前，傾凝注妻的屍首，泥雕木塑似不言不動。

田婀娜眉尖微蹙，手沒停下，繼續平日量將飯菜吃下肚。

他拜趙野為師後，便改叫“師父”，叫原婉然“師母”。

此時此刻，他曾經引人注目的那氣神洩個光。

韓一：“阿婉信佛，請人誦經給她聽，她心境安寧，好得快。”

她認不原婉然。

那個年紀大不了自己多少的嫂永遠打扮整潔，每回相見，她清澈眸便微微彎起，輕喚自己名字，渾都是溫柔。

金金旺話聲響些，一旁趙野依稀聽到了，好似忽然回魂，有了喜怒哀樂。

韓一請來尼眾給原婉然誦經，趙野在寢間聽見，問怎麼回事。

為此，韓一僱了有膂力的婆，早中晚到原婉然家裡抬小棺槨，清大棺木的冰並換上新冰。

“嘿咦，旁的事穩還可說，死了媳婦能穩得住，這能有多少夫妻情分……”

第一九九章：婉婉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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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飛快去淚，不容自己耗工夫傷，這分決心很快奏效，然而下一個難題接踵而來。

正房堂屋上原本掛上趙野的畫作，條案擺設原婉然的繡屏以及象徵韓一來處的西域瓶。如今這些全撤下了，佈置成靈堂，擺上供桌，供上大影①，靈堂兩側掛滿輓聯祭幛。

韓一的手下吉林思上門，尋到灶間時，韓一正立在桌前。

金金旺提議：“要不，暫時把師母挪到我家。我在城東有個宅，地窖存冰，將師母放在那兒……”

韓一沒留意吉林思來了，他取乾淨勺和空碗，揭開陶鍋蓋，從陶鍋舀些許紫。

不多時，外頭館叫來的飯送到了，娘姨阿葉去整理安排，打發小丫鬟給田婀娜送去。

怎能料到有一日她倒在床上，如黑炭，四肢扭曲，縱然燈火昏暗，也猜得確切形相如何猙獰。

原婉然家裡變了模樣。

陶鍋裡貯著原婉然事當日，沒來得及熬煮的漿。

原婉然事那日，田婀娜到了夜時分得信趕來，在正房寢間見到原婉然和趙野。

“買冰來。”韓一拍板定案：“過陣等阿野清醒，再料理下葬事宜。”

“會，再等一陣。”韓一斬釘截鐵：“下先讓阿野緩緩，否則急了，只怕當真……總之，先等著。”

這日韓一帶領那些婆換過冰，由阿葉打發她們用茶，他往灶間去。

屋外婆頓時靜下，匆忙作鳥獸散。

時氣熱，原婉然的屍體放在床上不是辦法，但趙野不容人“打擾”原婉然“養病”，壓兒別提挪動她斂封棺。

他悄悄挪到灶間一角，不敢貿然聲打擾。

韓一將那陶鍋輕手輕腳提起，挪到桌上另一只盛滿新冰的木盆裡頭冰鎮。

這幾日趙野皆如此，成日守在寢間，死氣沉沉鮮少發話，也聽不大進旁人言語，除了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