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折·谁驱御驾·绕床青竹

2021年4月19日

小舟距众人还有一段，长孙旭没想这样都能被叫破，炬焰随勒仙藏的破锣尖嗓照过来，看是没得跑了。

丹心灰卫士分散围至，别提还有女见从这等手，长孙旭认真考虑要不把狱龙放去，大家同归于尽算了。突然“笃”的一响船尾沉落，小舟剧烈摇晃；还没反应过来，一把细而清晰的声音钻脑海：“……缆索！”

他爬船舱，见系在岸桩上的绳索如铜钱，缠得死，一时间上哪儿找利割断？双掌并，直接以一式“清坤夷”将碗的木桩打成破片，小舟猛然打横，就这么被径直拖过面，“砰！”撞上另一侧嶙峋石岸，半截艉底撞得稀烂。

长孙旭几乎被抛蓬舱，抬见船尾的甲板上嵌了钩爪，爪索连在两匹健安侧，一名魁梧男掖枪跨、铜甲兽盔，模样十分威武，却是熟人。

“呼延……呼延将军！”

呼延宗卫是他父亲长孙天宗……不，应该说是从他祖父长孙林火那代起，就侍奉穷山国主的嫡系武弁，从十六岁被携往白玉京朝觐的银铠小将，一直到如今白发苍苍甲之年，仍忠心耿耿为长孙家统领王室亲兵“征王御驾”，在南陵诸封国间声威卓著，无论武功或守，皆被视为当世武人的楷模，是有名的英雄人。

在长孙旭到达越浦不久，呼延宗卫就到吉光院见他，知长孙旭通晓世时欣的表情。

“我不会说穷山国主是个富贵荣华的好位。”耿直的老将严肃看着他：

“如今穷山国内忧外患，危如累卵，王座虚悬十数年，看段慧扶植的傀儡就要上位了，我的能力仅能号令这两百名的‘征王御驾’，守不住你父亲留下的王座。

“穷山国的臣民甚至不确定你是否真的存在，你是个未经证实的言，将来假使真的登基，质疑你不朱雀之血的声音也绝不会停止。即使是如此严苛，我仍求你随我归国，希望你能答应。”

长孙旭捱不过垂老虎将的忠忱恳切，况且老人的直言无隐也博得了日九相当的好，勉答应会好好考虑，但也直说自己的意愿不。

虽有“绝不涉险”的座右铭，长孙旭并不真如他宣称的那样畏苦怕难，他不想离开的，是有他珍视之人的记忆的土地。母亲、莫老伯、耿照……无论遭遇什么样的对待，这里始终是他的。那个母亲拼死逃离的国度不曾哺育过他，长孙旭其实很陌生。

呼延宗卫带来的“征王御驾”人数比丹心灰多得多，长孙旭在骑队里瞥见一两张熟面孔，是在杨柳岸棋摊上看过的，心想呼延宗卫果然也派人监视自己，即使是于良善的动机。

勒仙藏言之凿凿的“许多人瞧见了”、“探说的”长孙旭十分在意，不过如果连呼延宗卫都在他每晚必去的杨柳岸布置线，峄方早早便盯上自己却未打草惊蛇，也就有了合理的支撑。

只有女——读作“莽金刚”或“单王”——见从大小不来这，岂只不讲团队神不讲武德，她本什么都不讲，见了人直接拼刀，这才打了各方人的布局。你他妈改名叫“见拼刀”得了。

“呼延宗卫！”吴卿才认了老对手，扬声：“这里是上朝地界，你带人寻衅，不怕惹麻烦么？”

呼延宗卫拉过一匹空鞍健，扶着长孙旭坐上，才回冷：“‘上朝地界’四个字原封奉还。我不想看到南陵同胞，被铁枷囚车解上平望都，枭首示众；不该现在这儿的人，趁早回到该去的地方。”一声令下，征卫将他与长孙旭两骑团团在中央，缓缓退去，队伍严整无懈可击。吴卿才请示段慧，轿中之人吻平淡：

“无妨，盯着呼延宗卫，更易得手。未必便要在越浦杀。”文士微恍然。

长孙旭最好被呼延宗卫说动，与他同返南陵，如此一来目标明确，莫说见从、柳见残皆有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本领，有觉尊押阵，长孙天宗唯一的这骨血已同死人差不了多少，就怕他不贪图富贵，在民间隐姓埋名，躲得无隐无踪。

“小见。”

“明儿让冼焕云搜搜这片林，动诸国军队，越多越好。找到了好，找不到也好。”冼焕云正是负责统帅峄五百骑、保护南陵小乘教团的统军使，其父冼锐宾与吴卿才、舟楚客等同在镇南将军麾下，并称“南镇四秀”，是从率兵冲锋到指挥大局都留下了辉煌战绩的名将。冼焕云克绍箕裘，也走上武人的路，是昔日南镇幕宾一系中，唯一在峄国被授予实职之人，可见重。

南陵护卫团实际上就是峄同盟的军力展现，冼焕云为代巡公主所指派的代理人，能支随行的各国队也是理所当然。

吴卿才侍奉她父女两代，立刻便明白小的意思：天龙山的余孽已掀不了什么风浪，却是极好的杀儆猴、团结盟会之，作用大概就跟祭旗的牲礼相仿。明儿能从这片荒林中搜蜈祖是最好，搜不到却也无妨，待众人把消息带回南陵，届时便能以此为名目，清洗一批不够乖顺的潜在阻碍，通通指是勾结天龙山即可。

舟楚客可能会鼓掌叫好，然后兴致地拟定清洗名单，把得罪过他的人通通放去，但吴卿才不欣赏这动辄株连无辜、不断寻找新的“潜在危机”的法，

这思维最后会与所有人为敌，举世皆可杀。东家若在，想必是决计不会认同的。

但他越来越说不动小了，索省去无谓，心中暗自叹了气，微笑：

“那我去趟兴宁寺，见见老朋友。”意思就是去接勒仙藏的探，以及拨给他的五十名亲兵。段慧似是察觉老师的退让，也未说破，只了。片刻树丛中沙沙一响，满脸落腮胡的落拓刀客柳见残从暗影中现，低声：“没人。”原来他早已将林搜过一遍，不见天龙蜈祖踪影。

段慧在丹心灰卫士的簇拥下，于城郊的长云寺落脚。

越浦寸土寸金，除了峄等寥寥几个实力最的大国，城尹府不可能在城中备着空园邸等这些南人前来，城外的佛寺自然成为使节落脚的首选。城中的峄使馆让勒仙藏去转移众人焦，长云寺这厢则由三百名峄铁卫驻扎，冼焕云则带着剩余的两百兵与其他封国军队留驻教团左近。

长云寺这个基地，本就是为了接应段慧准备的。

冼焕云知她今日会到，白天起就等在寺里，段慧听说他在，没洗脚更衣褪去旅尘，便在禅房里接见他。她们俩是青梅竹，段慧小他一岁，从小着他跟前跟后，满山遍野地玩，印象中冼焕云脾气温和、应对有礼，满都是书卷气，难想像他日后会如其父般执戈披甲，走上军旅一途。

父亲决定将她远嫁峄时，她一次察觉冼焕云对自己的情意，段慧心思灵巧，绝非是半截木，只能怪少年埋藏太，以致初便是断绝时。她喜不喜焕云哥哥？连段慧都说不上来，她对他的觉比手足玩伴或一些，却没有那不惜一切也要留在他边的念。

但冼焕云的反应却激烈到吓坏了所有大人。他披发刀，冲将军府，哭着求段伯伯收回成命，最后还是冼锐宾制服了儿。据说少年的伤足足躺了大半年才痊愈，到冼锐宾死，父间的对话都只有公事。

超过卅五岁犹不肯娶妻，段慧知代表什么意思。但她的不属于任何男，她是峄国的皇太后、代巡大人的继承者，也是南陵诸封国结盟以抗西山，乃至于对抗央土朝廷的象征；若世上真存有“螭虎印”这枚圣，段慧就是上天注定要找到、并持有它的人。

就算女人不能成为帝国的继任新皇，她也必是开创时代的造皇者。

与谁厮守这事早就不在她里了，况且她忙到没有时间折腾，的望总识相地不来烦她，浅尝即可，毋须外求。

两人在峄国内反而不常见面，冼焕云长时间经营着西北防务，当西山铁骑踏平当中充作屏障的几个附庸小国后，他麾下的峄铁卫军，就是抵挡号称当世无敌的西山“飞虎骑”的第一线。

冼焕云比印象中更瘦，即使胡刮得净，颌下上仍有一片淡淡惨青，被白皙的肤衬托得更加显。他算是英俊的男人，段慧心想，十三岁时自己应该是这样觉得吧？然而峄国不但改变了她的命运，还彻底改变她对男人的喜好和品味。

初到时，她对峄少女喜那些山猪也似、赤油亮的壮男到不解，但勒云让她知“英雄”是一气质，只会随岁月和历练越发锋锐慑人，他们连袒伤都令人不过气来，相较之下，相本没什么好说的。

“参见太后。”峄最年轻……不，应该是诸封国最年轻的统军使跨刀行礼。段慧命人看座，随问了近况，冼焕云无不应对利。

她此番没多带女，以免累赘，随行的七八人都是亲信，这会儿全杵在禅房内外，想方设法的不肯走，就为多瞧统军大人一。

她主政多年还是有影响的，段慧叹了气。

峄国改变了她对男人的标准，而她在峄戮力引的央土文化、典章制度，居然反过来影响了国内少女对男的喜好，冼焕云对她们来说是梦寐以求的菟丝附女萝、英俊好郎君，直是千金不换。

但她只看到了男的猥琐黯淡。

冼焕云表现压抑情的样，实际并无压抑的成效，若是有意便属虚矫，若无意则是无能；言语间既不敢表白，恐惹她不快，又无力讨她心……你的策略就是表现委屈么？万一我选择你，你提供的解之法是什么？我如果人也要权也要，什么都不肯放，你的方案何在？最不济最不济，你也得勾引我啊！

她无聊到差翻白，认真评估起西北防务有无更好的人选。冼锐宾或许才是对的，他儿真的很无能，只是我们都被情掩蔽了理智，无法正确的决定。

“末将听说太后遇到那长孙旭，”这是他唯一引起她注意的一段。“我对画画有自信，可为太后绘那厮形象，传与城中线。”

他大概是想提醒她，小时候曾为她画过肖像的旧事，但段慧不想再同他待在一了，只想赶快结束。“黑夜无火，距离又远，其实我没看清。城中探有识他者，统军明日可问吴老师。”冼焕云讷讷垂肩，丝毫不令人意外。

直到统军使起告辞，段慧唤人伺候过沐浴更衣、解发梳匀，平躺熄灯后，都还在思索着西北的防务，早把旅途疲惫抛到九霄云外，就连睡前她一贯喜的酥油，用着都不觉享受。

长孙旭并未随呼延宗卫回城，他没太多，便说服了

经百战的穷山国统军使：杨柳岸之外，不知还有多少线、涉及几方筹谋，防不胜防。穷山国一行太显，长孙旭若与之一，简直同箭靶没有两样，就是今天死或明天死的差别。

“况且，有人在冥冥之中帮助我，您不会没觉罢？”呼延宗卫无言以对。

目睹那艘箭舟的人都说是鬼作祟，以致言在往后几天越越大，最后闹到了镇东将军那厢，当然此际两人还不会知。但呼延宗卫虽是看见了两次火号，再加上探的回报，才率众城找寻少年，仍能隐约察觉有人引路，更别提那声传音密的“缆索”，竟能教分隔两岸的呼延和长孙同时听见，那人的内功修为实到不可思议的境地，且应无恶意才是。

“待三乘论法大会结束，我再答复将军。”少年朗笑：“在此之前，将军若能严守门，守得越森严越好，再安排一个无窗的房间，派人三餐送饭，时递夜壶溺桶，早晚去发呆打盹，不短于半个时辰，这样就最好了。”

呼延宗卫哈哈大笑。“这疑兵我能为世到。”两人并骑片刻，呼延宗卫转待属下几句，再回时白胖少年已不在鞍上，左右都没留意他是何时、又是如何离开的，年老的统军使虽仍锁着眉，但已不敢太过轻视这孩。

他看长孙旭不备武人的悍狠辣，不是手灵活的那类型，但打碎系桩的那一掌绝非泛泛，怕是有人暗中拨。我是不是该更相信穷山国的天运，不会断绝在我这代手里？祖王啊，大王陛下啊，请你们保佑穷山，保佑这最后的王脉，莫让属下恨以终，九泉之下竟无颜觐王——

老人扶着鞍垂下兽盔，虔诚祝祷着。

长孙旭往回走，据于一制的树杈间，远眺峄一行的炬焰，目不转睛。

回看似极险，但天龙蜈祖定已不在此间，否则翌日南陵诸国大举搜林，来个瓮中捉鳖，这个老岂不死得蠢极？他为复仇隐忍至今，不会如此脑冲。那个叫柳见残的落拓刀客神鬼没，然而一地二搜代表这人没有长，事敷衍，柳见残瞧着比见从靠谱，料想不致如此。

唯一无法预测的，就只有见从了。他愿意赌一赌。

他在杨柳岸至少被三拨人盯着：呼延宗卫的人、勒仙藏的人，还有女见从，越浦对长孙旭来说，目前就是险地，简直不能再待。他决定躲在段慧落脚之，最危险的地方其实最安全，谁也料想不到。

呼延宗卫大致向他说了峄一方于越浦的布防，包括统军使是央土的冼焕云，以及大本营其实是在长云寺等，也提到长云寺与南陵小乘僧团两的峄铁卫数目。

长云寺他并不陌生，初遇的野店就在五里开外，当时经过曾远远眺望，记得是半山腰上一片金灿灿的瓦连绵，甚是庄严肃穆。

他躲在山旁的草丛里，总算听见喀哒喀哒的驴蹄响，一辆载运着蔬菜瓜果的大车从山彼端现，一路晃摇过来——所有住着上百人的地方，一定得每日补给新鲜材，皆然。

长孙旭悄悄从车后一跃而上，还没来得及扬起嘴角，忽生一阵不祥悚栗，回的瞬间心一阵剧痛，摀的指掌温，肯定是血；在倒下车厢的瞬间，他看见一张绝的小脸刀后跃，却不是见从是谁？

——！

“见拼刀”真不白叫，这回她上来就拼刀，半句废话没有，果然放倒了日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