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娘忙：“侍奉娘娘乃是婢的福分，岂有辛苦一说，娘娘折煞婢了。”

沉璧看着前红印书契，惊甚于喜：“这几日？娘娘临盆在即，此前行皆由婢照看，婢怎可……”

“大约十岁那年的天，我们院新来一个小太监，他原非造册候选的宦人，乃是自阉。良人私阉本为大罪，许是他嘴灵巧，模样又清秀，总公公便开了恩。他不能同正经的小太监住一屋，只睡在我们院的柴房。”

南婉青：“起来罢，柳姑娘不必多礼。”

“娘娘……”沉璧才言语，南婉青一下，桐儿便将契纸沉璧手心，一溜烟躲了回来。

数声蹑步轻缓，来人收着行走的动静，一步一步内室，再是窸窸窣窣的声响，临近侧，南婉青更是厌烦。

墨筠福：“婢虽笨，侍奉娘娘必当尽心竭力，众位姑娘且放心去罢。”

“叫你来是有一样好事，掖已勾去你的籍，此后你便是良家。”南婉青命桐儿送去一张契纸，“我已代闱局，这几日你可去了。”

“放，你的秋大梦罢，”南婉青啐，“一个儿也不给你。”

墨筠应诺，放了茶盏守在一旁。

博山炉云烟袅袅，香粉芳烈，往常用过晚膳便已撤下，而今郁娘等人回，德明堂娥不知南婉青习，无人收拾，又因南婉青莫名烦闷，懒怠言使唤，重山金炉雾霭悠扬，连绵不绝。

“他叫胡小六，虚岁十五，大家伙儿都叫他小六。他睡在柴房，我常去看烧的锅台，一来二去也就相熟了。我曾问他为何不要命都要，他说外没饭吃，横竖都是死，不

“民间嫁娶都要随份，讲究个‘人情往来’。我又不成亲，今日给了她，何时再收本呢？”渔歌熄榻前灯盏，移去别，“我可不这亏本买卖。”

“再说了，娘娘赏了那好些东西，什么金银珠翠，绫罗绸缎，还有什么城东的宅，京郊的庄，怕是生父母也拿不这一单陪嫁来，我又何必献丑。”渔歌，“她不过侍奉娘娘七八年，便有这般厚礼，若是我嫁，娘娘可不得将半个昭殿陪给我。”

“我歇一会儿，不喜旁守着人，”南婉青，“你去屏风跟前站着就是。”

晚照消沉，银汉长，阁珠灯萦纡，灿灿若星影人间镜。阁金碧荧煌，灯火通明，南婉青歪懒薄褥锦榻，一手执卷，约莫坊刻话本狭行细字，纸墨陋，这一页颠来倒去看了小半日，始终看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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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玫，”南婉青笑，“好名字，石之者为玫，似石岩韧沉稳而有质，亦如你守得云开见月明。”[1]

渔歌：“这是气话，我晓得的。”

沉璧跪地拭泪，泣涕涟涟。

乾元七年三月初五，癸卯科放榜。翌日天赐宴曲江，二甲士杜亦霖请旨寻妻，上奏幼时与邻人柳氏女定亲，后因柳父冲犯严国舅，祸及满门，女眷无辜没官，求圣上开恩宽赦。

南婉青：“桐儿，将你柳扶起来。”桐儿应了话，与秋灵一将人扶起，又听南婉青吩咐：“嫁妆箱奁及礼单都在昭殿，你去瞧瞧，也拾掇拾掇衣。郁娘、桐儿你们也都回去，今夜好生乐一乐，不必守着德明堂。”

“是，婢遵命。”墨筠赧然退走。

风廊草竹笼，沉璧领着小女饲喂雀鸟，话未应声先羞红了脸，众人悄悄地抿嘴笑。

“这话只说给你听，”渔歌不依不饶又扶上臂膀，“别睡了……”

南婉青：“你才刚说了不成亲，如何又惦记嫁妆？”

“我不听，你说给小丫听去。”

南婉青“呸”一声，手执书卷轻敲了敲渔歌额角，又半掩着面浅浅一笑。

“我想着有半个昭殿的陪嫁，这亲定是非成不可了。”

“郁娘回去对一对嫁妆单，”南婉青，“原是该我东饯行的，你们也知我的，近日是不得这宣室殿了。今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你们好好说些话，替我好好送一送她，便可我离情之憾，不枉我们多年朝夕同。”

渔歌大呼冤枉，蹲下与榻沿齐平，笑：“伺候娘娘却不是，我是真心实意的。”

“沉璧，娘娘叫你快过去呢。”秋灵提着裙走下青砖阶廊，掩笑，“是了，如今该叫杜夫人了。”

第八十八章 长行

渔歌：“岂敢你，我陪你说会儿话。”

“去罢。”

郁娘惊：“娘娘，这不……”

渔歌又：“那你听我说。”

“我不说话。”

榻上人闭拢双目，懒懒开：“姑姑辛苦一日，下去歇息罢。”

“谢娘娘恩典，娘娘大恩，婢此生无以为报……”沉璧叩首谢恩，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

“且放着。”

渔歌：“自然是躲债来了。”扬手招呼一个小丫，把香炉往她怀里一放，吩咐：“拿下去，折几枝楝，要苞多些的，用乌金釉的瓶了拿来。”小丫怯怯应了差遣，手捧烟炉退下。

“我生在掖，是一个担老嬷嬷在井边捡来的，不知是中侍女和侍卫苟且，还是罪隐匿悄悄生下，都是重罪，左右寻不得主。她当是捡了只猫儿，没有，只喂些米汤，也不想我能活下来，养一养，且作积德。”

素手携书倒落榻，南婉青垂眸侧卧，答：“不必了，赏给小丫吃罢。”

墨筠谢了恩，转代下去，又端来一盏茶：“娘娘看书乏了，歇一歇。”昭殿众人领命回，今日皆由德明堂娥服侍，墨筠谨小慎微，隐隐察觉南婉青心绪怅然，却不知缘故，生怕怠慢了不合上意。

昭殿众侍女噤了声，眉错，踌躇未决。

“这是实话，”南婉青一哼，抱着肚翻了个，“我要歇着了，你去聒噪。”

南婉青：“去罢，德明堂亦有人服侍，何必牵挂肚的，我岂是一时片刻都离不得你们了？”

南婉青：“天下事到了你这儿，竟都成了买卖。”

“她说是我命，没病没灾的就会走了。那会别的院死了个丫，唤作渔歌，她们便打了人，让我接替她的名籍。一直长到七八岁，平日里些传话、烧的差事，还有洗衣、补，都是些零碎活计。”

“不听。”南婉青，自顾自阖了睛。渔歌手搭着肩臂，轻晃两下，南婉青动也不动，存心不理睬人。

南婉青：“昭殿算是你半个娘家，我也勉备了一些薄礼，权作昭殿上下送你的嫁妆，贺你苦尽甘来，鸾凤和鸣。”

沉璧心中一震，双眸汪汪聚了泪，哽咽：“、臣女姓柳，单名一个玫字，谢娘娘隆恩。”

“我说了不必……”南婉青睁了将训斥，橙黄衣裙鲜丽张扬，一如女眉目神采朝气，“你怎么来了。”

“膳房下了梅汤饼，娘娘晚膳用得少，可要尝一尝？”墨筠捧上一盏灵芝灯台，安置榻边矮几。

南婉青：“太极不缺尽心尽力之人，倒是你们一对苦命鸳鸯分别十四载，我又怎好那打鸳鸯的大。”

曲江杏园宴，杜亦霖答天问，自述年近而立未成家室，旧年姻约铭心，此生非柳氏女不娶。彼时宇文序又问了一句，倘若此人已然辞世，他待如何，杜生答曰“移棺祖坟，终不娶”，众皆叹其情义忠贞。

“这时候打盹儿？夜里还睡不睡了？”渔歌捡起话本，一手扶上南婉青肩臂，背转过的人枕好了，把手一推：“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