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四折·何夕院里·又遇序庠

29年10月20日

所有人无不争先恐后往外逃。

沉重的铁门是怎么被推开的，应风毫无印象，回神已置月下，被风一

，激灵灵打个冷颤，顿时清醒许多。

前是片铺石广场，由三排石屋围成，估大约有百步见方，明显是于丘上

建成，没有屋舍的那面应是通往下方的路。

石屋后砌有矮垣，将广场三面围起，只留路一面开，无垣的分仅两

丈宽，居临下，易守难攻；垣外树影稀疏，略有掩蔽之效，整颇要石砦

的架势。

应风在白城山时，住的是专门接待外宾和朝廷大员的北峰，南峰群院则藏

有剑冢最要的牒籍文档，为冢内诸人日常起居，地形零星破碎，乃削平诸多

低错落的丘陵，于其上修建城砦，最远可追溯到青鹿朝。

从北峰迎宾馆远眺的南峰景致，与前所见若合符节，而龙山附近并无类

似的丘陵石造古建筑，就连县有没有应风都不敢肯定，「不可能在白城山

上」

的推断开始动摇。

囚禁众人的石屋，就在广场正中央，较其他建筑低矮，位置更是突兀，不知

是什么用途。

逃石屋的奇弟或俯或坐，大吞空气，冷风里混着鲜烈的青草气息

，与龙山明显不同，而是在更荒僻的山里——剑冢虽是历史悠久，开发程度

不及百步一观的龙山。

应风初访时，曾为白城山全境的蓊郁幽蔼到诧异，想不到同列东海七大

派的埋皇剑冢所在地，竟是如此偏僻的山老林。

据说贬谪剑冢的老台丞、被百姓尊为「开国三杰」

之一的萧谏纸隐居的西峰，就是后山有祀剑陵的那一，更荒僻清冷人迹罕

至，在少年应风的想像中，直是关外大荒诸沃之野的等级了。

此间纵非白城山，也决计不是龙山。

然而比起龙山，风里的林土气说不定更近于白城山予人的印象——应风

甩了甩脑袋，迫自己放下荒谬的念想，默数人共计十五，恰是扣掉薛胜后

的数目。

「咳咳……师兄……师兄你去哪儿啊！」

龙大方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见应风肩掠过，不及惊喜，应风已返回石

屋前，从窜烟的门内拖一人；正犹豫要不要帮忙，另一人随后跟，合力把薛

胜拖石屋，正是鹿希。

众人纷纷大着胆围上观视。

应风练有息术，抵挡毒雾的能耐在余人之上，回见女郎不知从哪儿摸

条湖蓝丝绦，一匝匝圈住鼻，不禁蹙眉：「还得住？」

鹿希瞟他一，懒得应付，利落解下丝绦缠住手掌，翻正尸。

抢石屋之际，半数以上的弟从薛胜上踩过，尸的四肢、肋骨等泰

半断折，其状甚惨。

薛胜左额的盖骨破损，几可窥见内中的黄白，应是致死之伤，然而他

撞门的那一仆委实太过蹊跷，薛胜纵非类萃的角，也不致无端端磕死了

自己，可惜被践踏的尸一片狼籍，无从相验。

应风撕下衣摆裹手，不死心的翻他脖颈肘内等，鹿希澹：「你在找

什么？」

「药针。」

青年连都没抬，随回答，飞快掀开尸的怀襟、胁腋，连和大内

侧都不放过。

「于血脉主行之，可使药迅速发作。薛胜就是这样才碰了，必是

非常厉害的迷魂药。」

众人恍然大悟，或佩服之，或面带冷笑，不陪衬伟大的风云峡麒麟儿。

「怎不说是毒？」

鹿希的杠属本能发动。

「毒发瞬间一碰死，其毒不血行，外表也未必能看。」

应风掰着薛胜的下颔一转，大片脖颈。

「若如此，毒针能的地方更有限，除了脖颈，我想不第三。创

是不易辨认了，但针在哪里？」

龙大方连连：「是这个理！」

附和者众，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难以反驳。

鹿希清冷一笑。

「那只有一可能了。最先接近尸的人，取走了毒针。」

龙方飓皱眉。

「师姊你这话没理。又不是师兄放的毒针，何必——」

忽然闭，神古怪。

惊震谷的壮汉轩时曾被应风压制，当众丑，早怀愤懑，一想

通关窍，忙将师弟揽在后，厉声斥：「应风！我情急之下，谁有这般

心，急着把死人拖满是毒烟的密室，原来……竟是你下的毒手！」

应风的实力冠绝群，无论懂是不懂、信或不信，众人闻言，无不退了一

步，以免沦为下一个牺牲目标，只有龙大方和鹿希仍站在原地不动。

龙大方环顾四周，忍不住大翻白，指着轩大声：「喂喂，好你个摔

光搞光的，饭可以吃，话可不能讲！真要说，大伙儿冲来时，谁都能顺手

了针，随意往边上一扔，死无对证，诬赖我师兄算什么事？漂亮师姊你说句实

在话，我这个讲法有理不？」

末两句径向人，彷佛魁梧青年再无威胁，不值一哂。

鹿希想了想，：「是这个理。」

似笑非笑瞟了龙大方一，很难说是赞许或嘲讽。

龙方家少爷心突的一，差蹦嗓，暗忖：「乖乖叮个咚！莫不是

漂亮师姊看上了我？」

下意识地白胖面颊，微苦笑。

自古人英雄，就像酱瓜稀饭一样。

人家怎么也该看上师兄才是，得到旁边打酱油的？能浸浸瓜沾味儿就不

错啦。

但有人忌惮龙大方，却还在应风之上。

轩外号「邃阁移光」，这文诌诌的浑号与枝大叶的莽汉自不相符，然

而是长老所赐，轩得意得很。

龙大方到惊震谷后不买帐，给取了谐音叫「衰光」，师兄弟们不释手，

没两天便传将开来。

轩一下从天堂跌地狱，在龙大方拍走人之前，度过了悲惨的三年

时光。

若非开枝散叶招来了大批外姓，埝起「师兄」

的地位，轩寻死的心都有了。

一听「摔光搞光」，立时嗅到其中的威胁之意，不想在生死关的当儿

，还要沦作众人笑柄，青着脸乖乖闭嘴，未敢造次。

发难的人噤声，鹿希似亦服，众人心底，实不愿与风云峡的麒麟儿

为敌。

以应风迄今展现的武力和决断，多数人宁可相信他和自己是一边的，一场

酝酿中的风暴消弭于无形，分属不同宗脉的十五名生者抛弃异见，暂时团结在应

风的领导下。

羽羊神声称此地是埋皇剑冢，合理推测有巡夜的院生没，待在月光通明的

广场中央不是好主意，众人将尸首拖到东侧石屋后，暂置于垣底，月光映照不及

的影当中。

应风本想转锥匕，将薛胜的左臂切断，取下破魂甲，仔细研究；考虑

到时间有限，短匕剁骨不易，万不幸断了锥尖什么的，被戊项款赐死，可

就冤枉透——尽他非常想试试看，在脱离封闭的石室之后，羽羊神如何能当

众人之面，神不知鬼不觉下手，但有十成把握抵御杀劫之前，总不好拿命实

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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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死者为大」

这冬烘的理由，最易得到多数人认同，此即乡愿。

轩的反动虽被压下，不代表没有其他的人想伺机，格之举须尽量

避免，哪怕是对揭穿假象有益。

要忙的事情还很多。

月至中天，推断此际约是时以内。

石血书，本次「幽穷降界」

的时限是两个时辰，可以推估在运日筒上代表「时」

的那枚，从面的乾卦开始转动，直到第八面的巽卦转完、又回复到

面的「」

时，即是整整两个时辰的时间；若非如此，计时就毫无意义了。

羽羊神说，筒内六枚，乃是计算九渊使者的奖励之用，结算时可换取龙

皇的恩赏。

鹿希一通抬杠，替他争取到一次血衣令的完成奖励，象征血衣令的遂

从「」

转到了「兑」，显然人、事、的三枚也和血衣令一样，卦象的累是

越多越好。

但时间却不同。

理说越快完成任务，越值得奖励；耗用越多时间，代表越接近失败边缘。

故须倒过来看：完成玄衣令、抵达「羽羊之」

的瞬间，「时」

所停越是靠前，奖励越。

而现在，代表时间的翻至离卦，八卦之中去其二，表示已消耗掉四分之

一的时间；一个半时辰内无法通解玄衣令，众人都得面临死亡的惩罚。

应风凭记忆在地上重绘了四个玄衣令的地。

从图上看，广场中央的石屋，就是在完成后回来启动「羽羊之」

的撤退，尽周围没见有任何可称为的事。

不幸的是，玄衣四令均都不在此间，而是呈扇形分布于另外三座丘陵：藏经

阁在西丘，洗砚池和问心斋则在东侧丘陵的前山后山；演武场距离此地最远，几

至北峰之下。

拉着十五人跑一圈太不现实，时间上亦不容许，分成四组，毋宁才是更好的

方式。

况且，布置阵仪的难易程度尚且不知，更无法预测会不会有阻力，必须预留

足够的时间，以防某组、甚至有复数组别无法完成。

否则一旦逾越时限，哪怕只有一令未解，所有人通通得死，岂非冤枉？十五

人中，拏空坪弟两名，夏渊有四人；飞雨峰死了个薛胜，剩下龙方飓和

唐奇。

应风代表风云峡，鹿希代表幽明峪，惊震谷有小师叔平无碧、轩及

蔚佳，最后两人则分属绝蜃岭和鳌跃门——这两支没落既久，托庇飞雨峰才不

致除名，同飞雨峰的弟也没甚两样。

通天惨变后，飞雨峰嫡系菁英折损殆尽，开枝散叶既不可免，同属鳞族血

裔的别脉寄室得蒙青，想来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绝蜃岭的运古其实姓「运掩」，属五郡六姓外的勾龙氏一支，也有叫掩

古的，其「独曳景开」

之号乃独无年亲赐，拜领了姓氏的「独」

字，可见重。

此人有个特别的小癖，谁要是了类似的事，不免招致「你他妈运古啊」、「别这么运古行不」

之类的批评，各脉间声名素着，不独飞雨峰然。

兴许是莫名其妙被抓仪式、搞不清楚状况，今儿运古特别安静，平日鲜

明的个人特丝毫未显，很多人都没认他来。

毕竟运古靠的就不是脸。

而鳌跃门的「阖梅艳画」

顾，亦是名噪一时的后起新秀，脸就多了。

这名擅使琵琶、白面披发的俊青年，近年在山上颇受注目，很多人从他以

乐音发剑气的手法，以及优雅疏放兼而有之的名士作派，联想到风云峡的「渌

琴」

魏无音之风采。

应风极力无视这恶心人的比喻，在石室中瞥见顾时，仍觉浑不舒

坦，甚或在羽羊神和薛胜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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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着及腰长发的顾，齐眉浏海如云盖般蓬松轻盈，视线偶与应风对上

，总不忘亲切一笑，微微颔首，无论应风青着脸扭几次，顾态度始终未

变，绝不放弃向他表达善意，看来是与风云峡的麒麟儿耗上了。

运古的钓竿和顾的琵琶都不在手边，和众人一样，得赐门栏的天之骄

除了左臂的破魂甲外，无有可依恃的成名兵。

算上应风自己，计有五人负俗称「四字门栏」

的长老赐号，代表实力远超同侪，将来行走江湖，也要以门栏示人的，乃一

生相随的荣耀象征。

但轩其实实力一般，连龙大方也未必能打得过，掺过，只能说惊震

谷的风气就是这样，在这事上都要乡愿一把，自欺欺人；「紫辟天风」

唐奇十年前凭左右皆能的剑术居飞雨峰次席，绝不在应风之下，这些年

把自己喝得不人不鬼，还能不能拿剑都是问题，恐怕也不太靠谱。

纯以武力为分组依据，肯定分不了四组。

「……以夏渊的诸位，为心分组如何？」

龙大方提议：「每组都有擅长治疗和急救的能手，存活的机会更大。众人好

生保护夏渊的师弟们，以防不时之需。」

他藏在肚里没说的，大伙都明白：夏渊一脉不以武功见长，自从玉、晏二

位长老仙逝，衷武学的又更少了，四人一串还不如分开为好，起码提自己和

组员的存活率，也不致拿不下玄衣令，还得让别组收拾。

依应风的格，肯定挑起最重的担，挑战最难的目标，四组之中有一组

只能有三名成员，想来就是他了。

龙大方暗忖：自己与师兄一组，上一名于救治的夏渊好手，还能挑武

功些的，虽然没了鹿希不够养，过程稍嫌无聊，保命倒是不成问题。

「须均分为四组的，除了夏渊的救治能力，另有两个关键。」

应风正：「首先是排布术法。虽说会有指示，难保没有变量，各组中

若无略懂术法理路的成员，白跑的机会将大大增加，不免使众人同陷风险。」

阵法术数毕竟是极的学问，尽各脉均涉，彼此间落差甚大，压压外人

倒也还罢了，一般的奇弟差不多就是能诀心法阵图的程度，排布阵

法那还差得远。

果然问到谁懂布阵时，仅拏空坪二人组举手，应风沉片刻，迅速决断。

「既然这样，拏空坪二位师弟、我和龙大方打散分成四组，尽力周旋，夏

渊四位亦是如此。除我之外，唐师兄、顾师兄和运掩师兄三位亦须打散，以为组

首，负责带队解令，保护组员。」

以树枝在地上书写，列分组名单。

【组壹　　应风　鹿希　何】

【组贰　　唐奇　蔚佳　何汐　龙大方】

【组参　　运古　平无碧　关洛　李锡】

【组肆　　顾　轩　林泉　冯钘】

虽是匆匆写就，但他将夏渊统一写于各组第三，除自己的组外，负责

布置阵仪的术法专责则书于最末，一目了然，条理分明，众人无不佩服。

何、何汐兄弟乃是一对双胞胎，拥有一模一样的面孔，说话事也极

有默契。

夏渊一脉有收孪生的偏好传统，像何氏兄弟这样的例并不罕见，此际

山上也还有好几对。

余下的林、关二人，以及拏空坪的李、冯师兄弟年纪甚轻，目测不超过廿岁

，不算是宗脉重培养的后起之秀，不仅应风不熟稔，连游广阔的龙大方都

叫不名字，可见平庸。

看来羽羊神挑人是有断层的，有同年段同量级的应风、顾等菁英，也

有名不见经传的小鱼小虾，极是考验编组分派的光与决断力。

放龙九脉，除开风云峡不论，飞雨峰的实力冠绝诸脉，唐奇等三人的

四字门栏均来自以严格着称的飞雨峰，本就是保证。

各组有这样的锐押阵，远远胜过以宗脉或人际关系胡编组，又有医疗和

术法专的成员，阵容完备，心情上反而宁定许多，渐不觉茫然无助。

忽听轩：「姓应的，你是没把我放里了？」

持与蔚佳一组，面苍白的少年小猫似的被莽汉挟在边，对自己突然

成了全场注目有些无措，只是不习惯反抗他的保护者，垂默默忍受。

轩领有四字门栏的外号，众所皆知，要说平无碧还是师叔哩，拜领了「

荒」

号，那又怎的？生死关，本就是实力说话。

莽青年闹到连自家的平无碧都听不下去，拉他衣角，低声劝：「算啦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