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通知杜妆怜时了手脚，已然不言自明——运古虽未必听龙方的指示，若教海棠在床笫间咬耳朵，挑唆他将“言满霜份可疑”一事提前漏给杜妆怜，说这样便能坏龙大方的事，运古还不跑断脚？

龙方飓的城府在同龄人中堪称沉，但不惟杜妆怜涉妖刀谋，连青锋照掌门“文舞钧天”邵咸尊也是共犯，肯定大这小的意料。顾挽松从龙方乍现倏隐的一抹诧异中，看形势还是对自己有利的，可怜兮兮：

“小人这心思，何时瞒得过先生？我……我就是条癞狗，没了主看，乐得上窜下，忘乎所以，把东西咬破咬烂耍着玩。但玩耍再乐，总不及瞧见主人乐啊！龙方是年轻，但说到忠心耿耿，小人这三十多年来只有先生一个天，就算老了，不中用了，也没一刻忘记过先生。”

藏林笑：“所以我让你待清楚，自己犯了什么错。知过才能改，对不？”

他一笑顾挽松心底便发寒，敢情将龙方挤兑去是着臭棋，先生没了顾忌，不吃这虚文应付，暗忖：“罢了，说来说去就是吕圻三这条，今儿是躲不过啦。”此事亦在沙盘推演内，一抹泪收了哭声，跪地垂首：

“小人贪恋吕圻三他老婆的，大了婆娘的肚，恰巧得知那厮勾串奉玄教的孙，想让先生……替我治治他，免得东窗事发，吕圻三惊觉脑门上碧油油的，来找小人算账。

“那厮素来瞧小人不起，又得先生重，小人……甚是妒忌。要死了他，先生便只倚重我啦——差不多是这般龌龊心思，才告发了他。但吕圻三与奉玄教之人结是千真万确的事，若无这条，凭小人也栽不了他的赃。”

藏林先生微微一笑。

顾挽松心底益发没谱，看来事隔二十余年，先生听到“奉玄教”三字仍是十二万分的不舒坦。正自忐忑，忽听藏林先生接：“吕圻三的死真要计较，你至多了一成力，你便未告发他，我迟早是会知的，结果相去不远。况且你接替吕圻三之后，差使确实办得不错，堪抵土字一系上下。我不会说吕圻三死得好，他得如此下场，我甚是惋惜，但这并不能算是你的过错。”

顾挽松如聆仙乐，连带爬扑前，奋力攀住藏林膝，如忠犬仰望主人般涕泪纵横：“呜呜……先生！”藏林先生抚他手背，状似安，缓缓低凑近：“但有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

顾挽松愕然抬。“什……什么事？”

“证据。”

“证……证据？”

“对，证据。”藏林先生悠然：“吕圻三咽气前，什么都招了：奉玄教是怎么同他接、如何约定牵制于我，事后的酬谢等。研究人痛楚极限的人，未必比普通人更能忍受痛苦。

“他在崩溃之前，把一切能想到的恶毒字都骂完了，我才知他心里竟有忒多不满，血甲门的志业在他来看有多么伟大，乃至屈居人下，是何等负重忍辱，万般无奈。

“我当时太生气了，挽松，我是真赏识他。直到栖亡谷内再无一名活人，我才想到忘了问他一件事。”

初老文士盯着他，目光似攫人。“像‘幽泉鬼医’吕圻三这人，是无法靠言语说服的。当然，能将一神军缚至面前，的确胜过千言万语，但奉玄教与他勾结，远在召唤神军之前，便有独孤弋、武登庸押阵，独孤阀也没能活捉过神军。奉玄教诸庸碌，我料无此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