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奚王脸一苦，本能地想要回，脖扭到一半察觉不妙，生生拗了回来。动作太急，连脖带肩膀都是一阵疼痛，当着皇帝又不能龇牙咧嘴，一时间好不难过。

北凉军中，特别是关外几支军队，本来就是以族为单位聚集，没有族长、少族长份能在军中，那除非是极其著名的勇士。至于谋士，寻常牧民连大字都不识一个，又哪里谈得上谋划策？

是以元绍哪怕尽量放宽了标准，这一声传呼，也就来了几十号人，对于广大的金帐来说本谈不上拥挤。待这批人挤挤挨挨地在后排站好，奚王轻咳一声刚要开，又被一个声音打断：

“奚王殿下。”见一切归置整齐，凌玉城从卫士手中接过一颗寸许大的金棋，端端正正地放在白纸中央偏下的一个格上。棋落在铁上发“哒”的一声，随即便住不动，一看就是特意制的磁铁。

让整个推演尘埃落定的，是元绍由衷的一声长叹：

“先前北蛮大军袭扰的聚居地都在哪里，贵军的行军路线又是怎样，可以劳烦您说一说么？”

“为陛下效力哪里谈得上辛苦？只是这一战，麾下弟兄颇有折损，至今思之，心痛不已。”

元绍很艰难才忍住笑意。别说铁勒族君临北凉八十余年，就是凌玉城到这里三年，撒在草原上商队里的人手也早就有地图呈上。之所以有今天这番作，一是不想拿最细的地图，让奚族人觉得受到威胁，二来，也是借凌玉城的本事，敲打敲打这帮家伙。

“给朕歌功颂德倒是不必了。——这次辛辛苦苦筹划，打北疆十年安定的人，可不是朕啊！”

说着便起下座，一扬手，雷勇立刻上前，指挥着侍立两边的金吾卫搬开御案，挪移座位。另有两个玄甲卫的士卒上前，不知从哪里搬来一片乌漆墨黑，宽八尺、也足有五尺的大铁，挂在御案背后的屏风上，再展开一卷白纸，小心翼翼地固定上去。奚王离得极近，可以看到那卷白纸上纵横错，几十条墨线或平行、或垂直，在纸面上划了几百个一寸见方的格。

说话的正是凌玉城。奚王本能地抬去看，见凌玉城轻轻侧首，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而元绍立刻应声：

真是不愉快的回忆……想到这里，他微微沉下脸，不轻不重地冷哼了一声。

不等他设词，元绍已经很善人意地开了：“是不是要招军中将领、谋士来？无妨，朕也想见见卿麾下的勇士，只传他们来就是！”

……您的意思我都懂了，死伤的抚恤我都包了还不成么皇后殿下？

黑棋一挪再挪。而一旁站着的黑衣卫士也适时递上各棋，在白纸上落下不同的标记。这地图立在，哪怕是站在最后排的人踮着脚也能看个清楚，见奚王哪里说得不对，立刻就有人开指正。七嘴八中，凌玉城把各棋一颗一颗往白纸上摆去，很快就勾勒了一幅奚族的越冬地图。

“正该如此。”

饶是奚族地图从来都不以距离、而以程计算，从王帐发、向哪个方向走久可以到哪个聚居地，众人还是心知肚明，想赖都赖不掉。以金棋标示王帐所在，其他聚居地的位置，就很好推算了：

雪白的宣纸上，黑棋被一片片抹消，红渐渐蔓延。而代表奚王大军的蓝棋就被红棋引带着，兜兜转转绕了好几个圈，向西北方向渐行渐远。

从御营里分来的黄棋，则在众目睽睽之下，连续吃掉几支分散开来的小敌人，最后咬住了北蛮大军的脊梁。

聚居地标示明白，北蛮的军线路就再清楚不过。凌玉城扬手之下，一把红棋泼泼洒洒地落了下来，给原来黑棋聚集的地方添上一抹惊心动魄的血。

正面一大片地盘就此被空了来，正好方便北蛮主力长驱直，扑奔御营。

“不是这里，还要偏北一些……先是往正北走，两天以后会碰到一个湖，绕着湖向右手……”

战局推演到这个程度，哪怕再不懂军务的新手，也可以看奚王是哪里犯了错误。

，真不知该怎么说……日后，陛下要使唤臣的，臣粉碎骨……”

“抚恤什么的容后再议。军报篇幅有限，现在你人也回来了，正好说说，这一仗前前后后是怎么个经过？先前北蛮大军围困御营，又得不到你的消息，你那些叔叔伯伯可是担心得很，一天三趟往朕这儿跑啊。”

“东北？”凌玉城把一颗黑棋放在金棋的右上角：“这张图上面是正北，左边正西，右边正东。是这个方向么？”

可惜的是，这金帐里算盘比他的人多了去了。别人不说，单是元绍，就哪能这样简单放他过关？等帐中臣属陆陆续续平，元绍把盏中半温的茶一饮尽，随手将错金双虎捕鹿银盏放在案角，向前微微倾了倾：

这时除了他，金大帐里的臣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跪到了地上。元绍这等大义凛然、民如的发言，就是史书上都值得大书特书一笔的，当面颂圣又怎么能落下？也就是北凉臣戏的本事不够到位，换成虞夏，这时候朝堂上至少有一半人涕泪滂沱了。

“给北蛮人耍成这样……唉，让朕怎么放心把鹰扬

跟着就是一串又急又快的叽叽呱呱，听在凌玉城耳朵里，跟前两年听奚王那位王女唱歌差不多——有听没有懂。唯一比前两年好的，就是毕竟还听来是奚语，不会误会到铁勒语去。

在他看来，能用一笔抚恤了结这件事，免去被元绍骂得灰土脸再削成白板，他是占了大大的便宜了。皇后一共带来多少人？满打满算才一千。哪怕这一千人的抚恤赏赐他都包了呢……

一声令下，众人就听见帐外一递一声的声传呼，不多一会儿，杂沓的蹄声便而来。

喂，你们这帮玄甲卫，不要在后面抄得都不抬啊！以为被同袍挡着朕就看不见你们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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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带香之类的装备，此刻想哭都不泪的新任奚王，正在一边磕，一边竖直了耳朵听上面的动静。听得凌玉城一声冷哼，他飞快地抬扫去，正好看到元绍微微侧，和凌玉城对了个神，而后又把目光转了回来：

“距离我们最近的一个落在王帐东北，三天的程……”

“陛下，恕臣僭越。”

退开两步，凌玉城转看向奚王，冲着右侧的白纸一举手：

一个念还没转完，听见凌玉城的回答时，他就恨不得一把自己撞昏过去，假装伤势发作什么都不知了：

……陛下您这样公然让我们给皇后歌功颂德真的好吗……

奚王是很想掏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