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飞石当然应该害怕。

曾经他看着衣飞石侧卧的背影，就幸福得以为自己得到了所有。现在呢？谢茂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他觉得自己像是得到了重生几辈最甜珍贵的奖赏。活了几辈，就是为了如今的相守。

习武之人本该极其警醒，可是，谢茂看得来，衣飞石在他怀里睡着时一直都很放松。

说到底，今天的一切，都不是于他对衣飞石的，他只是在满足自己的。

衣飞石也有尴尬，支吾了一下：“陛下，臣……”

他问自己，衣飞石非要坐他边那个“第二尊贵”的“女主人”位置吗？

这东西，既不能保存，又不能升值，说在就在，说没就没，无

耳力不及衣飞石好，总得睁开才能看清。如今发现衣飞石又婢似的跪在他边的毯上，谢茂霍地从躺椅上坐直了，问：“朕边是没有你的位置么？”

衣飞石丝毫不知自己又得罪了皇帝。

衣飞石在谢茂跟前一向很坦诚，能够付的东西，但凡谢茂问了，他都知无不言。

可他也不仅仅是皇帝。

他皇帝的尚且顾忌议，唯恐衣飞石成为朝野谈资，尚且不敢当着朝臣的面狠命抬举衣飞石，尚且不敢当着内阁大臣、枢机大臣、满朝文武的面，叫衣飞石去坐他边的位置——

谢茂捂着帕闭目养神。他重生后还年轻,也就比衣飞石大不到一岁，然而，登基几年之后,他的习惯就越来越往老年靠拢了。

他和往常一样跟着谢茂门,二人都由人服侍着褪了常服，拆下冠，朱雨上巾服侍谢茂捂脸，衣飞石就扭坐在一边吃东西。习武之人本就容易饿,他中午也没正经吃东西,就回行之后喝了止吐的清粥,这都上夜了,衣飞石饿得肚里咕咕叫。

就算今日衣飞石坐了他边的位置，显了比谢范更尊贵的地位，那又如何呢？这一番作，除了满足他自己“心上人”的虚荣心，于衣飞石又有何益？如果不能堂堂正正地给一个份，虚脑地在小范围内偷偷摸摸地“尊敬”，这样见不得光的“尊敬”，又算是什么尊敬？

——毕竟，谢琚也是他的皇姑。这要是闹起来了，他的也会很大。

他不想和自己谈这个话题。

衣飞石反常的回避敲响了他心中的警钟，他知，如果从不拒绝你的人突然选择拒绝你，那你一定该反省自己是不是过分了。

这大半夜的,正经小伙都该来一顿夜宵,他就不吃,他还用巾敷脸解乏。

男人很难真的将与|分开，谢茂守着衣飞石玩了两世柏拉图，这一世真正尝到了滋味，他面上看似与往常无异，心态上已经有了些微的改变——而他自己一直都没有察觉到。

衣飞石才啃了半个肘，敷着脸的谢茂突然开：“胃就好了吗？今夜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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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茂脸上还搭着帕，衣飞石就先握住谢茂的手，让谢茂知他过来了。他每天回来都会替谢茂解乏，已经成了吃饭睡觉一样的习惯。

果然衣飞石就没领悟到他是在质问，还以为皇帝又玩闺阁情趣了，利索地起往他膝上一坐，两只手就挂在他脖上，整个动作行云，既亲昵又娴熟。

时余桃朕心之，厌时余桃朕恨之。

屋里烧着地火龙,地上铺着绒毯，衣飞石赤脚走到谢茂休憩的躺椅边，屈膝坐下。

纵然这个世界没有弥瑕余桃故事，衰弛的前例总归是遍载史籍、屡见不鲜。

皇帝没有给他立后的诏书册文，皇帝也不可能和他生育帝国的下一任继承人，皇帝给他的就是偷偷摸摸在六王跟前赐一个貌似尊贵的位置，皇帝除了说“朕喜你”，什么都没给他。

哪晓得这一回衣飞石还没伸手往上，谢茂就自己伸手把脸上的帕揭下来了。

谢茂又好气又好笑，倒是想和衣飞石说说位置的事儿，架不住心上人亲亲啃啃肆意亲昵，雨歇云收时，寝殿里一片狼藉，衣飞石打着呵欠顾不上洗浴就在他怀里睡着。

谢范早知这事不会牵扯到衣飞石亲兵的上，只是想请皇帝压一压思齐大长公主。

因为中午一碗羊肝惹的祸事，谢茂很注意自己说话的态度，温柔得更像是玩笑。

衣飞石还隐带狡黠暧昧地蹭了蹭：“有，有。这不是臣的——御赐宝座？”

谢茂当然也可以不不顾单刀直地问。他是皇帝，他有这样的权力。

哪晓得皇帝一听汤耀文和衣飞石的亲兵起了冲突，这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护短啊！谢范彻底没想法了，这皇帝啊，刚瞧着还是妥妥的明君气象，遇见衣飞石的事，一瞬变昏君。

这突如其来的声把衣飞石吓了一,他看着剩下的半个肘，晶莹剔透,鲜味。

“你就是好！”谢茂还训斥了衣飞石一句，转对谢范没好气地说，“不必说了，这事儿六兄置了吧，务必不能让侯爷受委屈！”

那么，他为什么非得在一个相对私密的场合，压着衣飞石，衣飞石陪他在谢范跟前秀恩？

现在他真正和衣飞石在一起了，他才知原来厌倦是因为人不对，不是这事儿不好。

衣飞石在谢茂怀里睡得很沉。

如果有一件事确实是他不想谈的，他才会假装听不懂。

谢茂当然知，衣飞石这是故意回避。

两世帝王的经历让他自以为看淡了世间所有，榻上那儿事，有什么要？

谢茂还没反应过来，膝上就多了一个满脸讨好的心上人。

放下吧,觉得有没吃饱,不放吧……陛下的话，还是要听的。衣飞石放下肘,喝了半碗微温的小米粥,洗漱起。

第107章振衣飞石（107）

直到今日衣飞石装傻，拒绝了与他开始那场关于“位置”的谈话，他才静下心来反省。

他很聪明，很多时候谢茂都不必问得很正式，言辞间稍微提及一句，衣飞石就会瞬间想明白前因后果，再找一个合适也波澜不惊地话题开始，细细向皇帝解释。

恭敬谦卑善良忍让？骗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