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他娘雄才大略实心任事，说他孝顺聪明。不就是说，以后国事让他娘心，叫他老老实实孝顺亲娘，听娘的话吗？这到底是传位给谁？！

谢团儿跪在一边只是泪。她一生从未有嚎啕大哭的时候，念及皇帝自幼的护扶持,想起谢朝塌了一片天,她更多的是伤唏嘘,还有一突然踏上台前的茫然与踌躇。

衣飞石清楚地听见了皇帝一气咽下去,那熟悉的躯就陷一片死寂。

保保在龙床前。

谢范在此时扶了他一把，两泛红地架着他：“襄国公！”理应在前。

“小畜生，白狼。”

恐惧在此时才狠狠地攫获了衣飞石。

他怔怔地等了一会儿,皇帝始终没有再气,跃动的心脏逐渐停止了动，浑血脉失去了张力，刚刚还活着的人,瞬间就失去了生气。等了一会儿,再一会儿,皇帝仍旧没有呼。

保保也很想装着伤心涕的模样。可惜，他的力已经不允许他再装了。

赵云霞与几位太医上前，检查皇帝，宣告皇帝龙驭上宾。

可是，没有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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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龙床边上，离皇帝近在咫尺。就和无数次一样，只要伸手就能拉住皇帝的手，往前一步就能抱住皇帝的，就能亲吻皇帝的嘴。可是，明明是死别，他却不能与皇帝告别。

因为，新君在此。

那就是一整个世界都坍塌成片，将自己一同埋葬其中，无可逃的劫难。

临朝称制。皇帝临死之前,居然给了她这么一遗旨。

临朝辅政，就是太后要跟着上朝，要直接面对外朝的大臣，直接手理政事，向皇帝建议建言。通常这程度上的“辅政”，皇帝就比较难受了。

是了，死了的皇帝，叫大行皇帝。如今的陛下是保保。全天下只能有一个陛下。

皇帝活着的时候属于他，死了就不属于他了。衣飞石明白这个理。他只是还未习惯这落差。可就如同皇帝那咽下就不能再起来的那气一样，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再也无法回转。

太后在后也可以“辅政”，平时不理事，外臣到后告状时，太后再敲打敲打皇帝，这叫辅政。

谢团儿在龙床前，谢泽在龙床前。

陛下。

看着保保气得暗中吐血差要昏迷的模样，谢茂才了这恶气——

衣飞石只能跪在内帷之外，尽量离得近一些，还得顾及边亲王大臣的份，不能太过僭越。

“该！”

传位诏书读完了，保保正在昏时，皇帝又一句三断地传了谕：“皇太孙继嗣皇帝位后，宝宸公主晋太后，临朝称制辅政。”

保保一闷血捂在心窍之中，耳中嗡嗡作响，抬看着皇帝。

溘然长逝。

洋洋洒洒近万字，先说朕登基之后了多少大事、好事，多么了不起，再说朕修了礼，调确认了谢团儿的合法地位，又把谢团儿捧了一通，怎么雄才大略实心任事，最后才说保保是个孝顺聪明的好孩，以后朕的江山就给他了，祖宗保佑啊，群臣支持啊，朕要挂了，拜拜了您呢。

临朝称制？真是可笑至极。

皇帝崩了。

衣飞石尽力拖延着离开的时刻，想要在皇帝龙床前再跪一会儿，新君却哭着看他。

—

“呵呵，朕叫你亲妈临朝称制，你娃傻了吧？”

保保本就熬得气息奄奄，听见这一传位诏书差被气得吐血来。

众臣只看见皇太孙膝行上前，扶住大行皇帝垂下的一只手，哀哭了两声，他边的伴读李承鄞已夸张地哭求：“陛下！大行皇帝龙驭上宾，群臣期盼新君，您千万不可伤心太过，哀毁伤呐！”

耳畔是难听刺耳的哭声。有多少真心的，就有多少无心的。衣飞石一步步膝行往后，从龙床边上的承足退了下来，退了那片他与皇帝多少次赤脚踏足的厚地衣，退了距离皇帝最近的私帷。

山陵崩。

衣飞石看了李承鄞一，再看看假惺惺跪在皇帝边的保保。

皇太孙的伴读李承鄞叫嚣半天无人理会，襄国公退后一个磕下去，遵一声“太后、陛下”，群臣方才跟着上前大礼参拜，没地劝新君节哀。

“朕还活着你就敢欺负朕的小衣，朕死了你还不翻天啊？朕还治不了你了？”

满朝错愕之中，谢茂轻轻握住衣飞石的手，只是看着他，满笑。

因为，群臣在此。

他不明白，为何短短几日之内，皇爷爷就改变了主意？

早已准备好的皇四谢泽开始痛哭，群臣开始痛哭。相比起哀哀嚎啕的大臣们,谢泽哭得也算真情实,皇帝活着,对他再不好,他也是皇，皇即一等亲王待遇。如今皇帝死了，他瞬间就从皇成了皇叔,给什么待遇还得看小皇帝不兴，喜不喜,心里能不难过吗？

“你当朕昏睡着，就不知你怎么怼朕的小衣了？”

“气死你丫！”

那是皇帝后嗣，他们合该在龙床之前，为大行皇帝的逝去痛哭。

既然要阿母临朝称制，那还立我什么？！立阿母不就行了吗？

第238章振衣飞石（238）

谢茂一闭，一睁，人就来到了系统虚境。

衣飞石住他的手，俯首一个磕了下去：“请太后、陛下节哀。”

辅政。临朝辅政。临朝称制辅政。这是三个完全不同质的事情。

不止保保惊讶不解，在场听着皇帝最后一句遗命的所有人都懵了，连谢团儿都惊讶极了。

※

皇帝前几日向保保代遗诏时，只说让谢团儿辅政，从未提过临朝，更甭提临朝称制了。

笔。

临朝称制就更不得了了。朝廷只认皇帝的圣旨，太后临朝辅政时，通行政令也要用皇帝的名义颁发各诏书圣旨。所谓称制，就是太后可以不通过皇帝准许，甚至本不和皇帝商量，直接颁布制诏圣旨，完全自由地行使皇帝的权力。

衣飞石第一次真切地明白，何谓山陵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