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涛被挑破家事，脸上有些挂不住，咬着腮帮：“……是！”

贺：“听说你幼时家境贫寒，你母亲去娘家求助，却被你的舅舅和舅妈赶了来，说嫁去的女儿，泼去的，但你母亲没有放弃你们兄妹改嫁，依旧咬牙持了下来。”

“是……”

绵绵的开场白，带了些自我调侃，令人好笑之余，也觉得这位上官真是不怎么样。

被贺敲了一记额：“去将人都叫到院里，我有话说。”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心里就没有不满的情绪。

贺冷声：“反应迟缓，拖沓无力，这就是羽林卫来的锐？我看你是在北衙混不下去，被排挤过来的吧？”

自打上路，贺从来没有当众或私下跟这一百卫士说过话，有事都是通过贺湛或陈谦传达，许多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些想法，觉得这上官太懦弱无能，着个皇孙的名，连句话都不敢说。

有这两个人在，一百禁军也都令行禁止，不敢违逆。

贺湛笑了起来，前些日积攒起来的怨气，悉数化为烟云：“一个瘸，一个傻，岂不正好是兄弟？”

“东突厥和萧豫，不会睁睁看着我们与西突厥盟好，所以一定会想尽办法来阻扰，这是我为什么舍近求远的原因，但本朝自立国以来，除了战争，就没有与西突厥人打过，利可汗不是省油的灯，不会被我们牵着鼻走，到底能否完成任务，甚至平安归来，老实说，我心里也没有底。”

贺：“听说你父亲早逝，你是你母亲辛辛苦苦针线，供养长大的？”

谁知贺话锋一转：“但这些话，你们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若接下来，因为没听清楚，而坏了我的规矩，就休怪我不客气，陛下赐的这把宝剑，也正好派上用场。”

贺湛讶异：“所有人？”

贺：“你以为被挑选北衙，就能光宗耀祖，让你母亲面上有光，让家里从此过上好日，谁知北衙里勋贵弟不少，也是个论资排辈之地，本不到你，所以你主动请缨，选择跟随我去西突厥，虽然不抱太大期望，但也觉得怎么都比待在禁军好，起码用不着再看那些世家的嘴脸。”

众人刚吃了饭，一天疲乏下来，个个昏昏睡，不得赶上床，结果统领一个号令，又都叫到院里，众人嘀咕不已。

他拿过布巾要脚，贺湛对刚才发脾气有不好意思，忙献殷勤：“我来我来！”

贺湛提声音：“三哥！”

贺没有理会旁人所想，径自沉声：“但我要告诉你们，此行的意义是什么。朝廷现在，面临东西两突厥，以及反贼萧豫的威胁，但实际上还不止如此，在南面，原本已经率众归顺了朝廷的南夷，因其首领去世，族内也正有分裂的趋势，继任者未必会像从前一样听朝廷调令，而萧豫也迎娶了伏念可汗的妹妹，与东突厥结为盟友。朝廷不是打不起仗，是不想打劳民伤财的仗。若是我们能与西突厥结盟，东突厥和萧豫投鼠忌，生怕腹背受敌，就不敢妄动，边境起码能得五年的安宁，这与我们给朝廷打一场大胜仗又有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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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哦了一声，慢条斯理：“这么说，我还应该谢谢贺统领了？”

他将长剑往旁一摆，轻飘飘：“我只希望它重见天日饮血开锋的第一个人，不在你们之中。”

贺悠悠：“胆不小，连我都敢调侃了。”

葛涛：“是！”

贺叹了气，挲他的：“你这个傻！”

寒意自众人心底油然而生，哪怕方才真在打瞌睡的人，此时瞌睡虫也早就吓得不翼而飞。

一百来人，加上薛潭等人，驿站的院被得不通，贺还让所有人都席地而坐，如此一来，他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就可以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底。

贺心里已经笑了，面上却还是绷着脸：“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很委屈，明明不顾命危险来陪我，我却还没给你个好脸？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希不希望你来，这一趟有多危险，我比你清楚，你明明有一条青云坦途走，非要跟着我去蹚刀山火海。你有你为我考虑的心意，难不成我就愿意看着你陷险境？”

贺湛一颗心先是冰冷，而后又慢慢起来。

“三哥，不生与死，陪你走这一遭，又有什么可惜的？在禁军固然安稳荣耀，可男汉大丈夫，难就甘愿待在那里消磨斗志？你看宋蕴那样的纨绔，都有建功立业的雄心，要不是家里不让他来，他现在已经在这里了。难我比他还不如？”

贺望着底下神为之一振的众人，满意：“我们此行，是为了使西突厥，与其订立盟约，达成协议，我也知你们当中许多人，是良家弟，与勋贵世家不同，因为毫无基，在军中郁郁不得志，所以也想借着这个机会攒个功劳，回来就可以升任百夫长，甚至统领。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一趟差使，绝对没有你们想的这样简单，但回报，有可能比你们想象得更大！”

贺的视线落在人群当中，忽然叫一个名字：“葛涛。”

他的语调逐渐激昂：“这就是为何陛下、朝廷，要派我们使西突厥的原因！不是一时兴起，心血来，更不是让我们去送死，而是我们的的确确，将起到重要的作用！你们那些同僚，有的沉溺温柔乡，贪生怕死，不敢加，有的瞧不上这份差使，觉得毫无意义，他们可以瞧不起我们，但我们不能瞧不起自己！”

“诸位刚吃完饭，想必更想睡上一觉，可惜还得着听我啰嗦，我实在是有过意不去。”

贺：“所有人。”

葛涛涨红了脸，立定躯，大声：“卑职在！”

葛涛没有想到他字字句句，都说到自己心坎上，先是有被当众撕破脸的愤怒，而后这怒意慢慢消沉下去，最后悉数化作悲哀。

此时在所有人里，贺已经不是那个毫无经验，有些绵柔弱，甚至还有缺陷的上官，他目光锐利，语气沉稳，每一句话都铿锵有力，振奋人心，令人无法不随之慷慨，无法不受其鼓舞。

众人心一沉，薛潭暗暗嘀咕，心说哪有这样对下属训话的，都把自己的想法漏来了，只会令人意志更加消沉吧。

“打了胜仗回去，你们能得到什么？因功封侯，赏赐金银田地，你们的同袍在京城禁军日复一日练，十数年也许才能升迁，可你们只需要完成这一趟差事，就能到他们也许要数十年才能到的事情！”

那名叫葛涛的卫士一愣，举起手：“卑职在。”

这样的人，怎么去使西突厥，去跟蛮横无礼的突厥人打？